鱼肚白的天光漫过市局大院的梧桐枝桠，落在ICU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张翅站在门外，指尖还残留着试剂管冰凉的触感，目光胶着在里面那个身影上。苏清砚正弯腰给小马推注解毒剂，墨绿色的手术服衬得她脊背挺直，动作轻缓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勒得柔和，褪去了初见时的锐利疏离，竟依稀透出几分当年在图书馆里，低头翻书时的恬静模样。
监护仪上的蜂鸣声渐渐趋于平稳，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得让人揪心的频率。大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被一直盯着屏幕的苏清砚捕捉到了。她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划过口罩边缘，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盛着掩不住的笑意。
张翅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年了，他好像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客套的、疏离的，而是带着真切的、松了口气的暖意，像雨后初霁的阳光，一下子就驱散了这些天压在他心头的阴霾。
病房门被轻轻拉开，苏清砚走出来，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她熬了整整一夜，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却还是冲着张翅弯了弯嘴角：“剂量很稳，接下来看他们的求生欲了。”
张翅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了。”
“应该的。”苏清砚淡淡应着，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我去实验室整理数据，老陈的调理方案还得再细化，他年纪大了，术后恢复不能马虎。”
她的步伐依旧稳健，只是背影瞧着有些单薄。张翅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触感，像一道电流，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烫得他心口发颤。
小李抱着一摞卷宗跑过来，脸上满是喜色：“头儿！省厅那边把‘蝎子’的所有案底都传过来了，还有卧底那边新传回来的情报，说这个贩毒集团最近在霖市郊区有个秘密制毒窝点，具体位置还在查！”
张翅接过卷宗，指尖拂过封面上“蝎子”两个字，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代号，像一根毒刺，扎在重案组所有人的心上。老陈是在追踪制毒窝点时遇袭的，大刘和小马是为了掩护线人，才中了他们下的新型毒素。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把情报分发给各组，让他们盯紧了郊区那几个废弃工厂。”张翅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着ICU，别出任何岔子。”
“明白！”小李应声就要走，又被张翅叫住。
“等等。”张翅顿了顿，目光落在实验室的方向，“给苏博士送点吃的过去，粥，清淡点的。”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实验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苏清砚正坐在显微镜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桌上摊满了密密麻麻的资料，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染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小李端着粥站在门口，没敢打扰，只是放轻脚步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桌角：“苏博士，头儿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你熬了一夜，多少垫垫肚子。”
苏清砚闻言抬头，看见桌上的保温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谢谢。”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保温桶打开，一股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是她以前最喜欢喝的小米粥，熬得软糯稠厚，还加了几颗红枣。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苏清砚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记得，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每次她熬夜做实验，张翅都会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的就是这样的小米粥。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如今沉稳威严的张大队长，只是个会对着她笑，会把粥吹凉了再喂到她嘴边的少年。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落了几片，簌簌地响。
苏清砚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温热的触感从舌尖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一夜的疲惫。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目光落在“新型神经毒素”几个字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这种毒素的配方很刁钻，混合了三种成瘾性成分，还加入了深海生物提取的缓释剂，不是一般的制毒团伙能研发出来的。“蝎子”背后，一定还有更厉害的角色。
她正想着，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沉声道：“卧底传回来的情报，说‘蝎子’最近在和一个境外的制毒团伙合作，这批新型毒素，就是他们联手研发的。”
苏清砚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阳光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金色的光幕，尘埃在光里飞舞。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境外团伙？”苏清砚皱了皱眉，“哪个组织？”
“还不清楚，卧底只查到他们的代号，‘夜莺’。”张翅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这个组织在国际上臭名昭著，专门研发新型毒品和毒素，之前在欧洲的几起跨国毒案，都和他们有关。”
苏清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夜莺”。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她在欧洲破获那起跨国毒案时，就和这个组织打过交道。当时她从一具尸体里找出了毒素源头，顺藤摸瓜端了他们的一个分部，却让首领跑了。那个首领极其狡猾，行踪诡秘，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留下，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夜枭”。
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霖市。
苏清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笔记本，指节泛白。她看着张翅，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夜莺’的水很深，他们不止制毒贩毒，还涉嫌贩卖人口、军火走私，是个不折不扣的跨国犯罪集团。‘蝎子’和他们合作，恐怕不止是为了制毒那么简单。”
张翅看着她眼底的冷光，心头一动。
他知道，苏清砚在欧洲待了五年，破了不少大案，肯定经历过很多他不知道的凶险。她刚才的眼神，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像是和这个“夜莺”组织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知道这个组织？”张翅忍不住问。
苏清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三年前，我在欧洲，差点栽在他们手里。”
一句话，让张翅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敢想象，那个连解剖青蛙都要闭着眼睛的小姑娘，在异国他乡，独自面对那样一个穷凶极恶的犯罪集团，是怎么熬过来的。
实验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清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夜枭”两个字，笔尖用力，划破了纸页。
她抬起头，看向张翅，目光坚定：“张队，‘夜莺’和‘蝎子’勾结，霖市肯定要出大事。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制毒窝点，端了他们的老巢，否则，会有更多人遭殃。”
张翅看着她眼底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专业、坚定，还有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突然想起老局长介绍她时说的话——国际刑警组织特聘顾问，主攻新型毒素解析与临床救治，同时精通法学和犯罪心理学。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
她是苏清砚博士，是能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张翅的目光变得灼热，他看着苏清砚，一字一句道：“放心。这一次，我们一起，把他们连根拔起。”
苏清砚看着他，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实验室。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梧桐枝桠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
归雁已至，这场关于正义与罪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她，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并肩而立，迎接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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