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是在一阵刺目的白光里睁开眼的。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四肢百骸。她动了动手指，后背和腹部传来的钝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这才发现自己躺在ICU隔壁的观察室里。
床边的椅子上，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翅穿着一身警服，肩膀微微耸着，睡得很沉，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头一颤。
苏清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着漫过脑海。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她站在他家楼下，手里攥着那张去欧洲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份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她的母亲得了罕见的血液病，需要长期服用高价特效药，而研究这种特效药的实验室，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
她没敢告诉他。
那时候的他，刚考上警校，一腔热血，满脑子都是惩恶扬善的抱负。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想让他看着自己为了医药费，放弃国内的大好前程，远赴异国他乡，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熬。
于是她编了个谎。她说，她不爱他了，她想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她记得他当时的眼神，从错愕到震惊，再到一片死寂。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然后转身回了家，关上了门。那扇门，像是一道鸿沟，将他们的青春，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这些年，她在欧洲一边研究毒素，一边照顾母亲。她熬了无数个通宵，从一个连解剖青蛙都要闭眼的小姑娘，变成了国际刑警组织特聘的博士。她破了一个又一个大案，手里攥着无数荣誉，可午夜梦回，总是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转身时的背影。
她以为，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直到这次回国，看到重案组的卷宗，看到他的名字，她才知道，原来有些缘分，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点。
苏清砚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张翅猛地惊醒过来。
他看着她睁开的眼睛，愣了几秒，随即眼底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都带着颤抖：“清砚？你醒了？”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脸，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旁边的护士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笑着说：“张队，你守了两天两夜了，苏博士总算是醒了。医生说她就是失血过多加上外伤，没伤到要害，好好养着就行。”
两天两夜。
苏清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轻声问：“大刘他们……怎么样了？”
“放心。”张翅的声音柔和下来，“那几个歹徒被我们抓了，一审才知道，他们是‘蝎子’的外围成员，受了‘夜莺’的指使，想毁尸灭迹。解毒剂效果很好，大刘昨天醒了，小马也有了意识，老陈的各项指标也在好转，过不了多久就能转出ICU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从歹徒嘴里撬出了线索，‘蝎子’的制毒窝点就在城郊的废弃罐头厂，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端了它。”
苏清砚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观察室里静了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两人的心上。
张翅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清砚，五年前……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这个问题，他憋了五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日夜不消。
苏清砚的眼眶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那年……我妈得了病，需要特效药，只有欧洲的实验室在研究。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放弃前程，跟着我一起熬……我只能骗你，骗你说我不爱你了……”
她把藏了五年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张翅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愧疚和委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不爱。
原来，是他一直误会了她。
这些年，他以为她是真的厌倦了他，厌倦了这座小城，去追求更光鲜亮丽的生活。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破了一个又一个案子，从警校毕业生熬成了重案组队长，可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那个在图书馆里，对着他笑的小姑娘。
张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她的眼泪，指尖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像话。
“傻瓜。”他的声音哽咽，“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们是恋人啊，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
“我怕……”苏清砚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我怕拖累你……”
“没有拖累。”张翅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暖，“清砚，五年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回来就好，真的，回来就好。”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我们一起。一起破案，一起守护这座城市，一起……把错过的五年，都补回来。”
苏清砚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思念，五年的误解，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得不像话。
之后的几天，张翅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清砚。
他会亲自给她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她嘴里；他会坐在床边，给她读案卷宗，把查到的线索一条条讲给她听；他会在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轻声哼着她小时候最喜欢听的歌。
重案组的队员们来看她，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偷偷笑。小李更是凑到张翅身边，挤眉弄眼地说：“头儿，你这是铁树开花，枯木逢春啊。”
张翅瞪了他一眼，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苏清砚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周后，她就能下床走动了。
这天，她刚换好衣服，张翅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警服外套。
“穿上。”他走到她面前，替她把外套披上，“带你去个地方。”
苏清砚挑眉：“去哪儿？”
“罐头厂。”张翅的眼神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厉，“‘蝎子’的老巢，我们今天收网。”
苏清砚的眼睛亮了。
她跟着张翅走出医院，外面停着一辆警车。小李和其他队员都在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纷纷敬礼。
“苏博士，欢迎归队！”
苏清砚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张翅眼底的坚定，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警笛声划破长空，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