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院中那株老槐树悄悄覆了新绿,不过几日,枝头便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素白如雪,香气清甜,顺着风能飘过大半个院子。
这日晌后天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头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小姐早早写完了功课,便拉着咱家往槐树下去。
“暮岁,快些!今儿风好,秋千定能荡得高!”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的春衫,跑动时衣袂翩跹,像只灵巧的黄鹂儿。那架秋千是去年老爷特意让人扎的,两根粗麻绳系在高高的横枝上,下头悬着块宽宽的榆木板,被磨得光滑。
小姐先坐了上去,两手攥紧麻绳,回头笑催:“你来推我。”
咱家应了声,走到她身后。手掌刚贴上她薄薄的肩背,就听她脆生生道:“用些力!我要飞起来瞧见墙外的柳树!”
手下便加了力道,向前一送。秋千带着风声荡了出去,鹅黄的身影在空中划开一道弧,惊起近旁几隻偷歇的雀儿。小姐的笑声洒了一路,混着槐花的甜香,晃晃悠悠地散在风里。
推了十几回,秋千渐渐高了。小姐忽地回头,鬓边一丝碎发被风拂到颊边,眼眸亮得惊人:“暮岁,你也上来!”
咱家一愣,脚下停了:“这……不合规矩,奴婢在一旁守着小姐就好。”
“这儿又没旁人,”小姐却执意,甚至将秋千慢了些,侧过身来瞧咱家,“这木板宽着呢,坐得下。快些,不然我可要自己跳下来拉你了。”
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容分说的亲近,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娇蛮。那双看着咱家的眼睛清澈坦荡,映着头顶筛落的细碎阳光,和纷纷扬扬的几点槐花瓣。
心口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有片最轻软的羽毛拂过,带起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战栗。周遭忽然静了片刻,只余下风过槐叶的沙沙声,和鼻尖愈发清晰的、清冽的甜香。
“……是。”咱家听见自己低声应了,声音有些发紧。
小心翼翼挨着木板边沿坐下,尽量不与小姐的衣角相碰。秋千因多了重量,微微下沉。小姐却浑不在意,只欢快地说了声“坐稳咯”,足尖一点地,秋千便又悠悠荡了起来。
起初是缓缓的,渐渐幅度大了。风迎面扑来,带着更多槐花的香气,还有身畔小姐身上淡淡的、温暖的馨香。麻绳在掌心摩擦,木板随着韵律轻响,视线忽而拔高,掠过青瓦屋檐,瞥见墙外一痕如烟的柳绿;忽而低落,只看见青石板上晃动的斑驳树影。
“瞧见没?那柳树都绿透了!”小姐在身侧欢声道,胳膊无意间轻轻碰了碰咱家的。
“嗯,瞧见了。”咱家低声答。
秋千荡到最高处时,目光倏地越过了那堵看了千百遍、隔开内院与外间的青砖墙。
墙外竟是另一番天地。远处,护城河边的垂柳已染成一片濛濛的烟绿,柳丝长及水面,随风袅袅,像是谁用最淡的墨在天地间挥了一笔。更远处,隐约可见城外起伏的山峦,颜色是淡淡的青黛,温柔地融进天色里。
秋千渐渐慢下时,几瓣槐花飘飘摇摇,落在小姐的发间与肩头。她也不拂去,只仰着脸,眯眼瞧着满树莹白,唇角噙着毫无阴霾的笑。
“暮岁,”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运动后微微的喘息,“明年,后年,咱们还一块儿荡秋千,看槐花,好不好?”
咱家垂眸,看见自己鹅黄衫袖旁,那抹属于小姐的、更鲜亮的鹅黄。鼻尖充盈着同样的槐花香。
“……好。”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许下了一个极郑重的承诺。
阳光透过叶隙,在两人身上洒下跃动的光斑。风依旧轻柔,裹挟着整个春天的甜软与静谧,将这一角秋千上的时光,悄悄浸润得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