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了初夏。空气里那股子槐花的甜香渐渐淡了,化作墙角栀子更沉静的气息。
白日愈长,用过晚膳,天色还透着蟹壳青。
这日,小姐从老夫人房里回来,手里捧着个锦缎小包,眉眼间难得带了些许愁色。
“暮岁,”她把小包搁在临窗的梨花木方桌上,叹了口气,“祖母下月寿辰,娘亲让我绣个‘松鹤延年’的小插屏。可我那点子针线……你也是知道的。”
咱家正将晾在廊下的书收进来,闻言走过去。桌上摊开的锦缎里,是几束丝线、一枚银针,并一张描了花样的素绢。那花样并不繁复,一只鹤立于松枝旁,姿态清逸,可对小姐而言,那弯弯绕绕的线条,怕比《诗经》里的生字还难些。
“小姐慢慢绣,总能成的。”咱家宽慰道,将书卷在架上理好。
“慢慢绣?”小姐蹙起眉,指尖戳了戳那素绢上的鹤,“你瞧这鹤颈子,扭成这样,叫我从何下针?还有这松针,细细密密的……”她忽地抬起头,眼眸一转,那点子愁色便散了,换作灵动的光,伸手就来拉咱家的袖子,“好暮岁,你最是手巧不过的。你帮我起个头,教教我,嗯?”
她指尖微凉,攥着袖口的力道却不小,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娇憨。窗外最后的天光斜斜照进来,笼在她仰起的脸上,能看清颊边极细软的绒毛。
咱家垂下眼:“奴婢粗陋手艺,怕糟蹋了料子。”
“我说你行,你便行。”小姐已自行打开线包,拣出一束石青色的丝线,又寻了剪刀来,一副万事俱备的模样,“就在这儿绣,亮堂。”
拗不过她,只得去净了手。回来时,小姐已移开了桌上的白玉镇纸和笔山,将地方腾得开阔。她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坐下,又拍拍身旁的绣墩:“坐这儿,近些,我看得真。”
挨着绣墩边沿坐下,与小姐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捡起那枚银针,就着窗光穿了线,石青的丝线在指尖捻过,光滑微凉。低头看那花样,鹤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点,却需绣出神韵。屏了息,针尖自细缎下轻轻探出,腕子极稳地引着线,一针,再一针。
屋里极静,只听得见铜壶滴漏极轻微的“嗒”一声,和远处隐约的归鸟啼鸣。小姐起初还安生坐着,不多时便倾身过来,下巴几乎要抵在咱家肩头,温热的气息似有似无地拂在耳畔。
“这里……为何要用石青?我瞧这鹤的羽毛,该是灰白的。”她指着图样,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小姐,这是衬在翎毛下的暗影,用了石青,显层次,也压得住色。”咱家手下不停,低声解释。
“哦……”她拖长了调子,似懂非懂,目光却紧紧跟着针尖游走。看了一会儿,又耐不住,伸手去理那些丝线,将分好的各色丝线一股股排开,排得整整齐齐。她手指纤长,动作却不甚熟练,理着理着,几股线便缠在了一处,她“哎呀”一声,忙去解,越解越乱,索性将那团乱线推到咱家手边,自己抿着嘴笑,有点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地使眼色。
咱家只得停了针,将那团线接过,就着光,耐着性子一点点理顺。小姐便托着腮在旁边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理好了,递还给她,她接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咱家的,一点微凉,很快又缩回。
重新落针。这次绣的是松枝的轮廓,需用深苍绿。针脚需细密匀称,又不能过于板正,失了松枝的遒劲。正凝神,小姐忽然又凑近了些,为着看清一个回针的走法。她鬓边一缕散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咱家执着绣绷的手背。
那触感极轻,极软,带着一丝微痒,像春日最嫩的柳梢拂过水面。手下的针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在细缎上留下一个比预期略深的针孔。幸好在边缘,不碍事。心口却无端地空跳了一下,忙定神,将注意力全凝在指尖。
“原来是这样绕过去的……”小姐看懂了,心满意足地坐直身子,顺手从旁边小碟里拈了块杏仁酥,自己咬一小口,又将剩下半块很自然地递到咱家嘴边,“你尝尝,不很甜。”
咱家一怔,目光落在眼前那半块点心上,边缘有小小的齿痕。下意识地微微偏头:“奴婢不饿,小姐用吧。”
“忙了这半日,怎会不饿?”她手又往前送了送,点心几乎要碰到唇。眼里是澄澈的、不容拒绝的光,仿佛这只是天经地义的事,如同分一块糕、尝一口茶。
只得张口接了。杏仁的酥香在舌尖化开,果然甜得恰到好处。垂下眼,慢慢嚼着,耳根却隐隐有些热,不知是因为这点心的滋味,还是因为方才那过于亲近的举动。
小姐却已转了注意力,盯着那逐渐成形的松枝,忽然轻声道:“暮岁,你绣得真好。这松枝瞧着,竟像是能摸到树皮似的。”她说着,竟真的伸出食指,极轻地在那绣好的部分上方虚虚拂过,并不碰触,仿佛怕碰坏了,“比我强多了。我绣的花,娘亲总说像馒头。”
她说得认真,带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真心实意的赞叹。那目光落在绣绷上,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欣赏,和一种全然的信任——仿佛将这难事交给咱暮岁,便一定不会出错。
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忽然就被这目光抚平了,化作一种温热的、沉静的妥帖。像冬夜里手炉传来的暖,不烫,只是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指尖最后一点寒凉。
“小姐过誉了。”咱家低声道,针尖却又稳了几分。
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远处响起隐约的梆子声。咱家放下针,起身去点灯。烛台就在桌角,是盏素白的瓷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将灯移近些,光便笼住了方寸绣绷,也笼住了小姐半边脸庞。她仍托着腮,目光随着咱家的动作,从绣绷移到手上,又移回绣绷。
“明日再绣吧,仔细伤了眼睛。”咱家轻声道。
“嗯。”小姐应了,却不动,只看着那已完成大半的松枝与鹤首,忽然道,“暮岁,你说……这鹤飞起来时,瞧见的山河,是不是也像咱们那日荡秋千时看见的一般?”
咱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烛光下,石青的暗影,苍绿的松,银白的鹤羽,交织成一片宁静的、生机暗藏的小天地。而那鹤首微昂,目光所向,正是花样边缘那片留白的天空。
“或许吧。”咱家将丝线一缕缕收好,“站得高些,总能望得远些。”
小姐笑了,那笑意在暖融的烛光里格外柔和。“那便是了。”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臂,“今儿个就到这儿。明日咱们再继续,把这鹤的翅膀绣好,要让它看起来,正要振翅呢。”
“是。”咱家应着,将绣绷、丝线仔细收进锦缎小包。
小姐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烛光将她鹅黄衫子的身影投在门扉上,拉得长长的。“暮岁,”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做完一桩心事的轻松,“有你在,我总觉得没什么难的。”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轻轻消失在廊下。
咱家站在原处,看着桌上那盏灯。火光微微跳动着,将方才两人坐过的地方照得一片暖黄。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丝线淡淡的涩味,混合着小姐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干净的馨香,还有一点点杏仁酥的甜。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丝线光滑的触感,以及……那缕发丝拂过时,倏然而逝的微痒。
窗外,夜色已浓,星子三两点。初夏的风穿过窗纱,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和隐约的栀子香,轻轻拂在脸上。
很静。心里却满满的,是一种极为踏实的、温静的充盈。像完成了一件顶要紧的事,又像只是度过了一个寻常的、却哪里都不一样的傍晚。
小心地熄了灯,只有月光淡淡地照进来,落在收拾齐整的桌面上。那里,锦缎小包安静地搁着,里面藏着一只未绣完的、将要振翅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