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晌,那方小小的“松鹤延年”插屏终究是绣成了。
鹤首微昂,石青暗影衬得翎毛愈发洁白,松枝遒劲,针脚细密却不失舒展。小姐捧着看了又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真真是活了一般!我就说暮岁你手巧。”说着,便亲自用锦盒装了,又拿块素绢帕子垫好,这才盖上盒盖,吩咐道:“仔细收着,后日祖母寿辰好献上去。”
那帕子是昨儿绣插屏时,用剩下的零碎丝线随手绣的边角。素白的绢子,只在角落用石青线绣了朵极小的、半开的槐花,若不细看,便只是个寻常纹样。小姐当时见了,只说“这颜色配得雅致”,便留在了手边。
寿辰这日,府里早早便热闹起来。
前厅搭了戏台,锣鼓丝竹声隐约传到后头来。老夫人穿了身绛紫团寿纹的褂子,端坐在正厅上首,眉眼慈和。小姐换了身水红绣折枝梅的衫裙,鬓边簪了支珍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丽。她捧着锦盒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孙女给祖母贺寿,愿祖母松鹤长春,福寿绵长。”
打开盒子,那方小插屏在厅内明晃晃的烛光下,愈发显得精致。老夫人接过细看,连连点头:“难为你有心了,这鹤绣得精神,松也苍劲。”又抬眼打量小姐,笑道:“我瞧着,这针脚倒比从前进益了不少。”
小姐抿嘴一笑,并不居功:“是孙女央了暮岁指点着绣的。”
老夫人目光便转向侍立在小姐身后的咱家,微微颔首:“是个稳妥的。”只这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而与旁人说笑去了。
咱家垂首退后半步,心知这便是最大的体面了。厅内暖香袭人,满目珠翠,小姐站在那一片光鲜亮丽里,水红的衫子衬得她肤光胜雪,与周遭那些太太小姐们言笑晏晏,浑然一体。自己这一身青布衣衫,站在这锦绣堆中,便显得格外黯淡,像误入华堂的一抹灰影。
寿宴开席,自是珍馐满案,觥筹交错。小姐随夫人坐在女眷一席,咱家与另几个丫鬟便侍立在屏风后头,随时听候吩咐。透过缝隙,能瞧见小姐小口啜着汤羹,侧耳听邻座一位表小姐说话,时而掩唇轻笑,仪态是无可挑剔的端庄。
宴至一半,外头忽报有客至。老夫人笑道:“定是顾家那孩子,说今日定要来给老身磕头的。”
话音未落,便见一位年轻公子由人引着进了厅。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段书卷清气。他上前恭恭敬敬行礼问安,举止从容,谈吐文雅,引来席间不少目光。
老夫人显是极喜欢他,连声道:“快起来,难为你记挂着。去岁秋闱高中,今春又要入国子监,正是前程万里的时候。”
那顾公子谦道:“老夫人过誉。家父常念及老夫人昔日照拂,嘱咐晚生定要亲来贺寿。”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女眷这边。
恰是小姐闻声抬头望去的一瞬。
厅内灯火通明,小姐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流光恰好映在她眸中。她大约是好奇,目光清清亮亮地落在来人身上,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打量。而那顾公子,亦在这一瞥间顿了一顿,随即礼貌地移开视线,耳根却似微微泛了红。
只是极短的一瞬。席间热闹依旧,无人察觉。
可咱家站在屏风后,手里还端着预备递上去的温帕子,却将那一眼看得分明。小姐眼中那点好奇的光,与顾公子那一顿、一红,像两根极细的针,轻轻巧巧刺进了眼里。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不疼,只是空落落的,有些发闷。
随即,便见小姐低下头去,无意识地用指尖捻了捻袖口。那袖口上,正绣着几朵小小的折枝梅。她捻得很轻,像只是整理衣裳,可咱家瞧见,她唇角抿着一丝极淡的、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与平日同自己玩笑时的开朗不同,也与在老夫人跟前撒娇时的娇憨不同。它很轻,很静,像初春湖面上第一缕融冰的纹,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漾开了。
心口那点空闷,渐渐化开,变成一股细细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到指尖。手里捧着的铜盆,原本温热的帕子,此刻触着竟有些烫手。
宴席还在继续,笑语言谈声嗡嗡地响着。咱家却觉得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目光落在小姐水红的袖口上,那几朵梅花绣得精致,用的是顶好的丝线,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而自己身上这青布衣衫,袖口早被洗得发白,边角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毛糙。
不过几步之遥。屏风隔开的是席上席下,是主是仆,是那水红衫子与青布衣裳,是小姐鬓边名贵的珍珠,与自己发间毫无纹饰的木簪。
也是方才那一眼,与此刻这垂首侍立。
不知过了多久,宴席将散。夫人吩咐丫鬟们去取醒酒汤来,咱家端着盆转身往后头去。穿过回廊时,夜风一吹,方才觉得脸上有些凉。抬手一抹,指尖竟是干的。
只是心里头那层凉意,却像是渗了进去,一时半刻暖不回来了。
走到小厨房门口,里头灯火通明,婆子们正忙着收拾。一个相熟的嬷嬷见了咱家,笑道:“可是来取醒酒汤?早备好了,在那边暖着呢。”又道,“今儿可见着那位顾公子了?真真一表人才,听说学问极好,待人又和气。方才还特意问起后头伺候的人辛苦,让给咱们也备些热茶点心。”
咱家点点头,默默取了汤壶。嬷嬷还在絮絮说着:“……这样的人物,也不知将来哪家哪家小姐有福气。”
汤壶沉甸甸的,提在手里,那点暖意透过瓷壁传过来,却怎么也透不进心里去。
走回正厅的路上,远远望见那株老槐树。夜色里,树影婆娑,白日里素白的槐花此刻看不分明,只闻得那香气,被夜风送着,一阵浓,一阵淡。
忽然想起那日秋千荡到最高处,墙外如烟的柳色,和小姐说“明年还要一起荡秋千”时,眼中毫无阴霾的光。
手里汤壶的暖意,终究是渐渐散了。
回到厅前,宴席已近尾声。小姐正扶着老夫人说话,侧脸在灯火下柔美恬静。咱家将醒酒汤递给上前伺候的大丫鬟,自己依旧退到那屏风后头,垂手站着。
目光落在小姐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上——是方才老夫人高兴,当场赏的。玉佩温润,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
而她袖口,那朵被指尖无意识捻过的折枝梅,静静地开着。
厅外,夜色正浓。槐花的香气,似乎也渐渐被宴席的酒菜暖香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