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了，已是亥时三刻。
前院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满地狼藉的杯盘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暖香。仆妇们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偶尔低语几句，也很快湮灭在沉沉的夜色里。
咱家随着小姐回到西厢小院。一路上，小姐步子轻快，水红的裙裾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她似乎还沉浸在寿宴的热闹里，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中，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直未曾完全散去。
“今儿个可算松快了。”进了屋，小姐在妆台前坐下，由咱家替她卸去钗环，“祖母瞧了插屏很是欢喜，连带着多喝了两盅酒呢。”她说着，从镜中看向咱家，眼里有亮晶晶的、分享喜悦的光，“多亏了你。”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小姐云鬓微松，面颊因饮了酒透出淡淡的粉，愈发娇艳。而咱家立在身后，青布衣衫，眉眼低垂，正小心地将那支珍珠步摇从她发间取下。灯光将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一明一暗，界限分明。
“是小姐孝心虔。”咱家轻声应着，将步摇放入妆匣。指尖触到冰凉的珍珠，那凉意似乎顺着血脉，又漫了上来。
卸了妆，散了发，伺候小姐换上寝衣。她却没有立刻歇下的意思，趿着软缎绣鞋，走到南窗下的贵妃榻上斜倚了，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窗外那株老槐树，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白日里素白的花串，此刻隐没不见，只余暗香浮动。
“暮岁，”她忽然唤道，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你说……那顾家公子，学问那样好，入国子监后，见的天地是不是便更大了？”
咱家正铺床的手微微一顿。被面是滑凉的杭绸，触在指尖，却有些滞涩。慢慢将褶皱抚平，才低声道：“奴婢不知。想来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荟萃之地，所见所学，自是不同。”
“也是。”小姐轻叹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他能来给祖母拜寿，礼数这般周全，言谈举止也……不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与那些只知夸耀家世、附庸风雅的纨绔，很是不同。”
屋内一时静极。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出个灯花，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梆子声。
咱家立在榻边，手里还捏着被角。那被角上用银线绣着小小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冷清的光。小姐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午后绣绷上那片留白的天空，荡开的涟漪悄无声息，却一圈圈扩到了心里。
那片天空，原是为鹤振翅而留的。如今，似乎闯入了别的影子。
“小姐，”不知怎的，话便出了口，声音平平的，“夜深了，仔细着凉。明日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小姐这才回过神似的，转回头来，笑了笑：“是了，瞧我，竟想这些不着边际的。”她起身走向床榻，经过咱家身边时，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澡豆清气和淡淡馨香的气息拂过。她在床边坐下，却又抬起眼，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今儿你也累了一日，早些歇着吧。外间小榻上我让她们多加了床薄被，夜里凉。”
“谢小姐体恤。”咱家屈膝，将床帐放下。水红的纱帐层层垂落，将小姐的身影隔在后面，渐渐模糊。
吹熄了几盏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退到外间，那小榻上果然多了一床湖蓝色的薄被。触手柔软，是上好的松江棉布。
躺下，阖上眼。外间比内室更暗些，也更凉些。白日里的画面却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厅堂辉煌的灯火，小姐水红衫子上精致的折枝梅，顾公子清俊的侧影，小姐捻着袖口时那抹极淡的笑意……还有自己身上这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和袖口不易察觉的毛边。
心口那点空落落的闷，又回来了。不是锐痛，只是一种缓慢的、无处着力的下坠感，像沉入了冰凉的水底，看着光亮在头顶越来越远。
忽然又想起寿宴前，老夫人那句“是个稳妥的”，和那随即移开的目光。那目光里或许有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一件合用器物的认可。就像认可那方插屏绣得好，与认可一个丫鬟做事得力，并无本质不同。
而小姐呢？
小姐待自己是极好的。这份“好”，真切、温暖，甚至带着不容分说的亲近。可这份“好”的边界在哪里？是秋千架上并肩而坐、分享同一片视野的刹那？是绣绷前头碰头、呼吸相闻的午后？还是……那隔着屏风、隔着衣衫、隔着怎么也越不过的主仆名分？
那顾公子只需清俊温文地站在那里，便天然能引来小姐好奇欣赏的目光。而自己，即便绣出再灵动的鹤，推起再高的秋千，也不过是“稳妥”，是“手巧”，是“暮岁你真好”。
——可也仅仅如此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扑簌”一声，大约是晚归的鸟雀落在了槐枝上。夜风渐起，穿过廊下，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谁在远处叹息。
被角攥在手里，那湖蓝色的柔软触感，此刻竟有些刺人。这床额外的薄被，是小姐的体贴。可这体贴，与她对顾公子那一瞬间流露的、属于少女的悸动，终究是不同的。
那种不同，并非刻意，而是天堑。像槐树与秋千，相依相伴，树荫为秋千遮阳，秋千依着树枝而悬，可树是树，秋千是秋千，从来泾渭分明。
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黑暗中，视线没有焦点。鼻尖却仿佛又萦绕起那股清甜的槐花香，混着寿宴的酒暖，混着小姐衣衫上的馨香，也混着这夜深人静时，从心底一点点泛上来的、清冷的明晰。
有些东西，从前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纱。今日寿宴上那一眼，那抹笑，却像一阵风，将那层纱蓦地吹开了一角。
看见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内室传来小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已沉入梦乡。咱家静静地睁着眼，听着那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心里那一片无声的、渐渐凉下去的喧哗。
远处，隐隐传来三更的梆子响。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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