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三月末，草长莺飞，城外西山的猎场新绿初成，正是春猎的好时节。老爷点了头，让小姐也跟着去“见见世面，疏散疏散”。
出行那日，天色澄碧如洗。马车辘辘出了城，小姐难得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胡服，柳绿色的窄袖衫子，配着月白马面裙，头发也利落地绾起，只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整个人像一株沾着晨露的嫩柳，清新得晃眼。她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眸子里映着飞快倒退的田畴绿树，亮晶晶的。
咱家陪坐在侧，手里捧着装有点心茶水的小提篮。小姐身上的胡服料子挺括，行动间有细微的摩擦声，混合着车厢里淡淡的熏香。那香是出发前新换的，带着点清冽的草木气，与她往日的甜香不同。
“暮岁，你瞧那山坡上的花，可是杜鹃？”她指着一片绚烂的绯红，回头问，笑意明快。
“是野杜鹃，开得正好。”咱家顺着望去，轻声应道。
“真好看。”她放下帘子，坐正了身子，理了理袖口，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我听哥哥说，顾家表哥……哦，就是上回祖母寿宴来的那位顾公子，骑射是极好的，今日定也会下场。”
她语气状似随意，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一枚羊脂玉佩。那是老夫人寿辰后赏的，她平日并不常戴。
咱家垂下眼，将提篮里的青瓷茶杯摆正了些：“顾公子文武兼修，自是出色。”
小姐没再说话，只唇角微微弯了弯，目光又投向窗外，那抹笑意却比方才谈论野花时，多了些别样的、朦胧的光彩。
猎场依山傍水，早已扎起帷帐，设了看台。老爷夫人与各家老爷太太们坐在主帐附近，少爷小姐们则聚在稍远些的敞阔处，气氛松快许多。
小姐一下车，便被几位相熟的闺秀围住了，莺声燕语，说笑不停。咱家跟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场上攒动的人影，很快便看到了那位顾公子。
他今日也是一身劲装，玄色箭袖，皂缘束腰，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挺拔如松。正与几位年纪相仿的公子说话，侧脸线条在明朗的日光下清晰利落，言谈间神采飞扬，与寿宴上温文尔雅的模样又自不同。
小姐虽在与旁人说话，眼波却时不时飘向那边。当顾公子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潇洒，引得几位小姐低低惊叹时，咱家看见小姐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号角声响，第一轮骑射开始。马蹄踏起烟尘，箭矢破空之声不绝。顾公子果然骑术精湛，纵马如飞，开弓沉稳，接连射中两只灰兔，引得看台上一片喝彩。他勒马回身，于马上拱手致意，意气风发。
那一瞬间，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和自信的笑容。不只是小姐，场中许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那是一种与内宅书房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与生命力的耀眼。
小姐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马背上那个身影，忘了与身边女伴搭话，也忘了摇动手中的团扇。风吹起她颊边几缕碎发，也吹动她柳绿色的衣袂。她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是第一次看见某种辽阔而令人心折的景象，混合着惊讶、欣赏，还有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被吸引的悸动。
那悸动如此鲜明，让站在她侧后方的咱家，心口像是被那飞扬的马蹄声一下下踏过，闷闷地发沉。
一轮毕，众人暂歇。顾公子下了马，朝这边走来，似是来与熟识的少爷打招呼。经过女眷这边时，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与小姐视线一触，随即礼貌地颔首微笑。
小姐脸颊倏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像初绽的桃瓣。她微微颔首回礼，举止依旧端庄，可那捏着帕子的指尖，却泄露了一丝紧张的微颤。
就在这时，大少爷——小姐的兄长——笑着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马鞭：“妹妹老在这儿看着有什么趣儿？既来了猎场，也该试试骑马。我让人牵了匹最温顺的小马来，顾兄骑术好，正好请他带你一圈，也稳当些。”
这话来得突然。小姐明显一怔，眼中闪过慌乱，下意识地看向咱家这边，像是寻求一点支撑。可兄长已笑着朝顾公子招手：“顾兄，烦你照看一下舍妹。”
顾公子微感意外，但仍是温和有礼地应了：“举手之劳。只是怕唐突了令妹。”
“无妨无妨，自家兄妹一般。”大少爷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小姐骑虎难下，脸上红晕更甚，却也没再推拒，只低声道了句：“有劳顾……顾公子了。”
那匹枣红色的小马果然温顺，顾公子亲自检查了鞍鞯，又低声对马儿说了几句什么，才扶着小姐上马。他的动作克制守礼，只虚虚托了一下小姐的手肘。小姐坐在马背上，身姿有些僵硬，手指紧紧攥着缰绳。
“莫怕，放松些，这马儿很乖。”顾公子牵着马，温声安抚，自己则在一旁缓步跟着。
起初只是慢慢踱步。渐渐地，小姐似乎放松下来，背脊不再绷得那么紧。顾公子见状，便稍稍加快了步伐，小马也跟着小跑起来。柳绿色的身影随着马背起伏，裙裾飞扬，她起初还低呼一声，随即便是抑制不住的笑声传来，清脆如铃，洒在春风里。
阳光很好，草地鲜绿，那枣红小马驮着柳绿衣衫的少女，旁边是牵着马、身姿挺拔的玄衣公子。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少女的笑颜明媚生动，是咱家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的欢畅。而那公子偶尔侧头与她说句什么，她便笑着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咱家站在看台的阴影处，手里还捧着小姐方才解下的披风。披风是湖蓝色的软缎，此刻在怀里，凉滑一片。目光追随着那一人一马，看着小姐脸上那毫不设防的、灿烂的笑容，看着她在马背上渐渐舒展的身姿，看着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莹白的耳垂。
那一刻的小姐，像是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束缚，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内宅烛火下温婉的光，而是旷野春风里，明亮耀眼的、属于鲜活生命的光。
这光芒如此夺目，不仅吸引了场上许多人的目光，也让咱家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头那沉甸甸的闷，忽而化作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底下并非温暖的春水，而是更深的、无法触及的寒凉。
那寒凉里，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无法否认的……惊艳。
是的，惊艳。就像寿宴上初见顾公子时，那一瞬间的目眩神迷。此刻，看着马背上欢笑的小姐，看着她身上迸发出的、不同于往日的生命力，咱家竟也感到了类似的震撼。只是这震撼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清晰的认知——
她本就该如此。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被更明媚的阳光照耀，与更相衬的人并肩，焕发出内宅深院无法给予的光彩。
自己所能陪伴、所能窥见的，终究只是她生命里，被高墙框住的一角。而墙外的世界，方才真正向她展露了一线惊鸿般的吸引力。
枣红小马绕着场地小跑了一圈，慢慢踱了回来。顾公子扶着小姐下马，她脸颊绯红，额角沁出细汗，眼眸却亮得惊人，笑声还未完全止住：“……多谢顾公子，果真……果真有趣得紧！”
“小姐胆识过人。”顾公子含笑赞了一句，便礼貌地退开，将马交给仆役。
小姐脚步轻快地走回看台，带着一身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她接过咱家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汗，眼睛还望着马场的方向，亮晶晶的，意犹未尽。“暮岁，”她转过头，声音里满是兴奋，“骑马真有意思！比荡秋千还自在！”
咱家接过她用过的帕子，那上面还带着她掌心的微温。垂下眼，将帕子仔细折好，放入袖中，才轻声应道：“小姐喜欢就好。”
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井的水，映不出此刻天上热烈的春阳，也映不出方才那惊鸿一瞥的、令人心头发冷的惊艳。
猎场上的喧嚣仍在继续，风里传来少年人们的笑闹与马蹄声。可那热闹，那阳光，那属于旷野的自由气息，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清晰可见，却触手冰凉。
怀里那件湖蓝色的披风，似乎更沉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