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灯市归来，咱家心头便悬了一轮月。明晃晃，沉甸甸，照着心底那片骤然清晰、又暗潮汹涌的天地。
白日里一切如常，伺候小姐起身、梳洗、用膳，针线、读书、偶尔在园子里走动，可那“如常”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质。每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触碰，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对话，甚至只是小姐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声无意识的轻笑，都会在咱家的心湖上投下石子，漾开细细密密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涟漪。
这日清晨，下了一夜的细雨刚歇，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洗刷过的清新气味，凉丝丝的，直往人肺腑里钻。园子里的花木都挂着水珠，在初升的日头下晶莹剔透，将坠未坠。
小姐贪凉，晨起只披了件薄薄的杏子红绫衫，便说要到园子里走走，透透气。咱家忙取了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夹绒比甲跟上：“小姐，晨露重，仔细寒气。”
“就你啰嗦。”小姐嘴里嗔着，却也没拒绝，任由暮岁将那比甲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那杏子红绫衫下微凉的肩膀，咱家的心轻轻一跳，像被那凉意惊着的蝶翅，慌忙收回手，垂眼替她系好衣带。
园子里果然露水浓重。石子小径湿漉漉的，两旁的月季、芍药，甚至是不起眼的杂草叶尖，都顶着一颗颗浑圆的水珠，将晨曦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
小姐提着裙裾，小心避开积水，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粉白月季前。那花儿被雨水打落了几瓣，残红委地，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娇弱，留在枝头的却愈发精神，花瓣层层叠叠，沾着剔透的水珠，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要滚落。
“这朵开得最好。”小姐伸出手指，想碰碰那最大的水珠，却又怕惊扰了似的，指尖停在半空，只虚虚地指着，“你瞧，像不像裹了层水晶？”
咱家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那颗水珠恰好停在最外层花瓣的凹处，圆润饱满，将花瓣的纹理和后方另一朵花模糊的影子都收纳其中，随着微风轻轻颤动，果然剔透可爱。
“嗯，像的。”咱家低声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从那水珠，移到了小姐微微仰起的侧脸上。
晨光斜斜照过来，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鼻尖挺翘，下颌的线条柔和。她专注地看着那花，唇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咱家觉得，比那沾着晨露的月季还要动人。她披着的藕荷色比甲，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颈项愈发纤细白皙。一缕没梳上去的碎发，被微风拂到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心口那轮月亮，又悄悄升了起来，洒下清辉，照得心底那片隐秘的角落纤毫毕现。咱家几乎是仓促地移开目光，望向旁边的石板地，那里有蜗牛爬过留下的银色痕迹，湿漉漉的，蜿蜒曲折。
“可惜，”小姐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这般好的晨露，一会儿日头高了，也就散了。”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惋惜，仿佛在惋惜一件珍奇的玩物。
咱家沉默了一下，忽然道：“小姐若喜欢，奴婢去取个小瓷瓶来，将这花儿上的露水收一些，存在阴凉处，或许能多留片刻清润。”
小姐闻言，讶异地转过头来看她，眼眸一亮：“这主意好！快去取来，要那个天青色小胆瓶，配这粉白的花儿正好看。”
“是。”咱家应了，转身往回走。步子有些急，像是要逃离那过于清晰的晨光，和晨光下太过鲜活的小姐。可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小姐还站在那丛月季前，微微弯着腰，伸手极轻地拂过另一片叶子，看那上面的水珠滚落。杏子红与藕荷色的衣衫，在满园湿漉漉的新绿与粉白间，鲜明得像一幅刚刚着色的工笔。晨风拂过，她肩上的比甲风毛和鬓边碎发一同轻轻飘动。
咱家停住脚步，就那么看着。心底那丝慌乱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也更汹涌的情绪。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一个最虔诚的窃贼，在无人知晓的清晨，偷藏起一幅关于她的、沾着露水的画卷。这画卷不能示人，甚至不能被她知晓，只能深深烙在眼底，藏在心间最暗也最柔软的角落，用往后所有独自一人的晨昏，反复摩挲。
取了那天青色的小胆瓶回来，小姐已小心翼翼地将那朵顶大的月季连同一小段枝条折了下来，正拿在手里把玩。见咱家回来，忙递给她：“快，趁露水还没掉。”
咱家接过那花，指尖碰到小姐温热的手心，又是一颤。赶忙定了定神，一手持瓶，一手极轻地倾斜花枝，让那颗最大的水珠缓缓滑入瓶口。“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水珠落入空瓶底部，碎成更小的几颗，旋即又缓缓凝聚，静静躺在天青色的瓷底，像一颗凝固的、清澈的眼泪。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咱家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碰落了花瓣。小姐就挨在咱身旁，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咱家的手背上。那气息像带着细小的钩子，勾得咱家心尖发麻，手腕都有些发僵。咱家能闻到小姐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澡豆清气和一点点发油的甜香，比满园雨后草木的气息更加清晰，更加……无孔不入。
心又有些不平静了。
终于收好了小半瓶清亮亮的露水。咱家用软木塞轻轻塞住瓶口，递给小姐。
小姐接过去，对着初升的日头照了照。天青色的瓷壁透出里面晃动的水光，晶莹流转。“真好看。”她欢喜地说，将小瓶小心地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让她惬意地眯了眯眼，像只晒到太阳的猫儿。“暮岁，你手真巧，一点没洒出来。”
咱家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残留着花枝清冷触感的指尖。“是小姐的花儿好，露水也争气。”
“就你会说话。”小姐笑起来，将小瓶递给咱，“你先帮我收着，回头搁在我书案上那个竹根雕的笔筒旁边，衬着好看。”
“是。”咱家双手接过那还带着小姐掌心温度的小瓶。瓷器冰凉，可握着的地方，却有一小片暖意，固执地不肯散去。
主仆二人又在园子里略走了走，看看新开的芍药，瞧瞧鱼池里摆尾的红鲤。小姐心情甚好，偶尔说些闲话，咱家便低声应和。一切都与往常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
只有咱家自己知道，不同了。
回去的路上，日头又升高了些，园子里的水汽开始蒸腾，混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小姐走在前面，藕荷色的比肩在渐亮的晨光里，晕开一层柔和的光边。她手里捻着方才顺手摘的一小片薄荷叶，放在鼻尖轻嗅，步履轻快。
咱家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那瓶晨露。目光落在小姐微微晃动的发梢，落在她纤细的颈项，落在她被阳光勾勒出的、柔和而明亮的轮廓上。心底那轮月亮，在渐盛的日光下，似乎黯淡了些，可那清辉照过的地方，留下的痕迹却愈发清晰。
喜欢。
是了，就是这样。
前头小姐忽然回过头，眉眼弯弯：“暮岁，发什么呆？快些，我饿了，今儿早上定要有那道藕粉桂花糖糕。”
“是，小姐。”咱家加快脚步，跟上那抹明亮的藕荷色。晨风拂过，带着露水将散未散的清凉，和掌心小瓶透过瓷壁传来的、一丝微弱的寒意。
咱家握紧了那小瓶，也握紧了心底那片无人知晓的、沾着晨露的月光。
晨露易晞，而某些在寂静清晨凝结的心事，或许将永远保持着最初那份湿漉漉的、晶莹而易碎的姿态，藏在不见天日的瓷腹之中，自成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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