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子远在江南闻讯,托人辗转送入赵府一方旧帕,帕角绣着初遇时她簪上那朵残梅。消息传到咱家耳中时,正逢小姐最后一次试穿嫁衣——不,是宫装。)
那消息是洒扫庭院的阿萝偷偷塞给我的,帕子叠得方正,压在食盒最底下,还带着灶膛的余温。咱家正替小姐抚平袖口最后一处褶皱,指尖触到那滑凉的缎子,心也跟着一沉。阿萝眼神慌乱,只低低说了句:“顾家公子……南边捎来的。”便匆匆退下,像沾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小姐背对着咱家,立在等身铜镜前。镜中人一身浅绯宫装,云雁纹盘旋过肩头,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她盯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贵女影像,仿佛没听见,也没察觉帕子的到来。可咱家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最终只轻轻拂过袖口冰冷的银线回纹。
“好看么,暮岁?”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咱家喉咙发紧,低头将玉带上的流苏理了又理:“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再说话,只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像初冬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却沉沉地压在了咱家心口。顾公子的帕子,终究没能递到她手里。那点江南的温存念想,在这道森严的宫墙面前,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不知飘零到何处去了。
入宫那日,天阴得像要滴出水来。顺贞门的偏门洞开,像巨兽沉默的口。小姐搭着内监的手下车时,脚步稳得不见一丝晃荡。可咱家跟在她身后半步,瞧得真切,她扶在内监小臂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入宫那日,天阴得像要滴出水来。顺贞门的偏门洞开,像巨兽沉默的口。小姐搭着内监的手下车时,脚步稳得不见一丝晃荡。可咱家跟在她身后半步,瞧得真切,她扶在内监小臂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换乘的青帷小轿窄小而封闭,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轿帘落下前,小姐忽然回头,目光越过咱家,投向身后那越来越远的、属于宫外的、灰蒙蒙的天空。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寥。然后,她转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移栽到绝壁的兰草,明知水土不服,也只能竭力生根。
“走吧。”她对抬轿的内监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清。
轿子被稳稳抬起,驶入那长长的、望不见尽头的甬道。咱家跟在轿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头是她几件贴身的旧衣,和那支她及笄时用的、如今已不能戴的寻常玉簪。甬道两侧是高耸得令人眩晕的宫墙,墙面是那种经年累月的、沉郁的暗红色,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苍白的天。脚步声、轿夫的喘息声,在封闭的巷道里被放大,又迅速被厚重的墙壁吸走,只剩下一种压迫人心的、坟墓般的寂静。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帘子打起,外头是一个小巧的院落,门楣上悬着匾额——“绛雪轩”。名字雅致,里头却透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厢房,院角一棵老梅,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姿态嶙峋。几个面生的宫女太监早已垂手侍立在阶下,见轿子落下,齐刷刷行礼,声音平板无波:“恭迎赵才人。”
小姐——如今该称赵才人了——扶着咱家的手下了轿。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咱家用力回握了一下,她似乎微微一顿,随即松开了手,端起了才人的架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淡声道:“都起来吧。”
这便是她在宫里的起始。绛雪轩位置偏僻,陈设也只是中规中矩,透着敷衍的“妥当”。内务府派来的宫女太监,规矩是极好的,低眉顺眼,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半个字,却也别指望半分热络。小姐白日里去拜见了皇后、几位高位妃嫔,回来时,脸上那层端着的平静便有些维持不住,眉眼间尽是疲惫,还有一丝极力掩藏的惶惑。
夜里,卸了钗环,散了头发,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久久不语。烛火跳动,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咱家正要熄了多余的灯烛,她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暮岁,你瞧今日皇后娘娘身边那盆宝石兰,开得可好?”
咱家想了想,皇后宫中确有一盆兰草,叶色深碧,中间开着几穗浅紫小花,并不算顶名贵。“回小主,开得是挺好的。”咱家顺着她的话答。
“我瞧着也好。”她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和我屋里那盆素心寒兰,像也不像。”
咱家心头一酸。她屋里那盆寒兰,入宫前被她亲手摔了。如今提起,哪里是说花。
“这里……静得可怕。”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咱家,眼里的强撑的镇定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她们说话,都像隔着层纱,笑也未必是笑。陛下……我连陛下的面都未见着,只远远瞧见仪仗过去。”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是她心绪不宁时惯有的小动作。“暮岁,我有点怕。”
这声“怕”,轻轻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咱家心上。自她懂事起,何曾说过一个“怕”字?秋千架敢荡到最高,马场敢与人竞驰,便是接了入宫圣旨,摔了东西,红了眼,也只是不甘与咱家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说“别怕,有奴婢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深宫里,一个丫鬟的“在”,能抵挡什么?只能用力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小主刚来,慢慢就惯了。日子还长。”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咱家,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低声道:“嗯。歇了吧。”
然而,真正的“怕”,还在后头。
那日去给林淑妃请安。淑妃育有皇长子,风头正盛,性子也骄矜。小姐礼数周到,言语谨慎,淑妃却只是懒懒地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眼角余光扫过小姐恭敬垂下的脸,嗤笑一声:
“赵才人?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听说入宫前,在宫外也是个活泼性子?这宫里不比外头,规矩大,心思也得收着些。别把那些小家子气的做派带进来,没得让人笑话。”
话里夹枪带棒,句句戳在小姐的出身和过往上。满屋的宫女太监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吭声。小姐跪在下首,背脊僵硬,脸颊渐渐失了血色,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咱家跪在她身后侧,看得心头火起,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在这地方,主子受辱,奴才连愤懑的资格都没有。
好容易捱到告退出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小姐步履如常,背脊挺直。可一回到绛雪轩,踏入内室,屏退左右,她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她跌坐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上沁出血珠。
“她们……她们都瞧不起我。”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就因为我是新来的?我赵家哪里不比她们显赫!?”
咱家拧了热帕子,想给她擦手,她却一把推开,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急促地踱了两步,像困兽。
“凭什么?我哪里不如她们?论家世,论才貌,我……”她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曾经的骄傲,在这里被碾得粉碎。她不是赵府千娇万宠的小姐,只是后宫无数佳丽中,一个不起眼的新人,一个可以随意被敲打、被轻视的“赵才人”。
发泄过后,是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她坐回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株枯梅,喃喃道:“暮岁,这里没有秋千,没有马,没有外头的天……连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她转过头,看向咱家,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脆弱,“只有你了。暮岁,你千万不能离开我。”
那一刻,咱家心如刀绞。那个曾经在春日阳光下恣意欢笑、在秋千架上想要触摸天空的少女,被硬生生折断了翅膀,关进了这黄金的牢笼。她的张扬,她的骄傲,她的鲜活,都在一点点被这深宫的规矩、冷眼和孤寂磨去。而咱家,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去还有一丝联系的浮木。
“奴婢在。”咱家跪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仰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重,“奴婢会一直陪着小主。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这不是安慰,是誓言。是明知前途晦暗、自身微渺,却依然义无反顾的追随。
自那日后,小姐越发依赖咱家。夜里常常惊醒,非要咱家守在榻边方能入睡;白日里去各宫请安回来,无论多累,也要咱家陪着说会儿话,哪怕只是沉默地坐着;有时对着窗外发呆,会忽然问起府里的旧事,问那株老槐树是不是又开花了,问那架秋千还在不在……问着问着,声音便低下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变得沉默了许多,也学会了掩饰。再面对淑妃或其他妃嫔的刁难时,她能垂下眼睑,恭敬地答“娘娘教训的是”,能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只有回到绛雪轩,只有面对咱家时,那层面具才会卸下,露出底下惊惶不安、思念故土、又强自挣扎的、真实的赵云暖。
咱家看着她的变化,心疼如绞,却无力改变。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将她护得紧些,再紧些。将那支不能戴的玉簪仔细收在她妆匣最底层,将那方未能递出的旧帕,悄悄压在箱笼最底下。仿佛守着这些旧物,就守住了她一点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少女心性。
深宫的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死水。日升月落,晨昏定省,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而粘稠。小姐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或者说,习惯了戴上“赵才人”的面具。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从噩梦中惊醒,紧紧抓住咱家的手,指尖冰凉,喃喃着听不清的呓语。
咱家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道:“不怕,奴婢在。”
窗外,是永不变换的、四方宫墙切割出的夜空,几点疏星冷冷地挂着。那株老梅依旧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沉默地伸展着枝丫,不知来年春天,能否绽放。
宫门深似海。而咱家能做的,只是陪着她,在这深海里,一起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