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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圣旨皇命,惊澜失心

空城春色(一个原创oc的小短篇)

人生不会一帆风顺,日子不会浪平雨静。

李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大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女婉卿,秉性柔嘉,仪容端静,德蕴贞和,才彰淑慎……特册封为正六品才人,赐居绛雪轩。着内务府择吉日,迎入宫中。钦此——”

最后一个字拖着细微的颤音落下,庭院里死寂一片。连方才还在枝头啁啾的雀儿都噤了声。那卷明黄的绸帛,在李太监手中微微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老爷率先叩下头去,花白的鬓角触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背脊挺直,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滞。夫人跪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细微地颤抖着,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僵持在枝头的叶。满院的仆从早已黑压压跪倒一片,头颅深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从天而降的、“荣宠”之下的肃杀。

咱家跟着跪在小姐侧后方,手里还下意识地捧着那件刚换下、犹带她体温的胭脂红缠枝莲纹斗篷。丝滑的缎面忽然变得灼手,又瞬间凉透。咱家能看见前面小姐的背影。她昨日及笄礼,现在仍穿着那最正式的绯色云纹广袖礼服。

她此刻跪在那里,层层叠叠的衣摆铺展开,像一团骤然失了温度的火。她脖颈低垂,露出后颈一小片莹白的肌肤,上面茸茸的碎发被风轻轻拂动。她没有动,也没有哭,甚至连颤抖都没有,只是那样直挺挺地跪着,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那“才人”二字入耳的瞬间,被抽离了。

空气凝滞得可怕。老爷谢恩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接过那卷重逾千斤的圣旨。李太监满是褶子的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说着“恭喜赵大人,恭喜夫人,恭喜小主”之类的场面话,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空洞地回荡。夫人被嬷嬷搀扶着起身,脚下一软,几乎趔趄,全靠旁人死死架住。她望向小姐的方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却又死死咬住帕子,不敢发出一丝呜咽。那是豪门主母的体面,也是为人母者,面对皇权时最深重的无力与哀恸。

直到李太监被引往花厅用茶,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随着他身影的离去而稍稍消散些许。但庭中的空气并未因此流动,反而沉淀下更浓的、粘稠的悲凉。下人们依旧跪着,无人敢起,无人敢言,偶有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也迅速淹没在一片死寂里。

小姐是在这时缓缓站起身的。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起身时,那身华丽的绯色礼服裙摆曳地,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她没有去看瘫软在嬷嬷怀里的母亲,也没有看捧着圣旨、面色灰败的父亲,甚至没有看满院噤若寒蝉的仆从。她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空茫地投向庭院上空。

那里,四方的天井框住一方灰蓝的天,几缕薄云懒散地飘着,与片刻前并无二致。可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架老槐树下的秋千,在视野角落里静静悬着;她最爱的、养着几尾锦鲤的大瓷缸,水面反射着微光;角落里那丛她亲自栽下、今春刚抽出嫩芽的蔷薇……所有这些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被娇养了十五年的天地,忽然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遥远的隔膜。

她看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她化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然后,她极轻、极慢地转回了身。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咱家的脸上。或许是因为咱家离得近,或许是因为咱家手中还抱着她那件象征及笄喜庆的斗篷。她的眼神空荡荡的,没有惊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焦距,像两口被骤然抽干了水的深井,只剩下黑黢黢的、望不到底的洞。及笄礼上,那支玉簪为她绾起长发时,她眼中曾闪过对未来的惶惑与隐隐的期待,此刻,那点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看到了咱家手中滑落一半的斗篷,那胭脂红的颜色,此刻艳烈得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勾起一个惯常的、带着点娇纵意味的嘲讽笑容,笑这命运的荒谬,或是笑这身华服的无用。但那弧度最终没有成型,只留下一丝僵硬的痕迹。

“暮岁,”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只是有些沙哑,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把衣服收起来吧。”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划破了庭院的死寂。咱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神,慌忙低头,胡乱地将滑落的斗篷抱紧。光滑冰凉的缎面贴上脸颊,那上面用金线细密绣着的缠枝莲纹,硌得人生疼。浓烈的、属于她的馨香混合着礼堂上的檀香气息,一股脑儿钻进鼻腔,却只让我感到一阵眩晕的窒息。

她没有再看咱家,也没有看任何人。转过身,抬步,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步态甚至称得上端庄,背脊挺得笔直,脖颈微扬,依旧维持着沈家嫡女、新册才人应有的仪态。可那背影,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绝与冷清,像一株被生生从温室移栽到冰天雪地里的名贵牡丹,明知严寒将至,却只能挺着早已被娇养得脆弱不堪的枝茎,迎接注定凋零的命运。

咱家抱着那件沉甸甸的、再无温度的斗篷,踉跄着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变成了泥沼,每一步都拖着千钧重负。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熟悉的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画眉鸟还在精巧的笼子里啾鸣,声音依旧清脆,却再也入不了她的耳。经过那架秋千时,一阵穿堂风吹过,秋千空荡荡地晃了一下,绳索摩擦木头,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小姐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仅仅是一瞬。她没有侧头,没有投去一丝目光,仿佛那曾承载过无数欢声笑语、曾让她荡起来试图窥探墙外天地的秋千,已成了与己无关的陈设。然后,她便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甚至更快了一些,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奔赴什么。

回到她的闺阁“听雪斋”,一切陈设如旧。博古架上的珍玩,书案上的笔墨,妆台上的菱花镜,床榻前鲛绡帐……每一件都浸润着她十五年来生活的气息,此刻却静默得诡异,仿佛一同陷入了巨大的、懵懂的哀伤。

小姐走到窗前,那里摆着一盆她精心养护的素心寒兰,刚刚抽出浅绿色的花箭。她伸出手,指尖似乎想去触碰那柔嫩的花苞,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猛地蜷缩回来,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都出去。”她背对着我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屋内侍立的丫鬟们面面相觑,看向咱家。咱家抿了抿唇,示意她们退下。待人都走干净,轻轻掩上门,却不敢远离,只垂手立在门边。

屋内良久没有声息。咱家几乎以为她化成了另一尊雕像。直到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啜泣,破碎地溢出。紧接着,是瓷器被扫落在地的刺耳声响!

“哗啦——!”

那盆她最爱的素心寒兰,连带着细腻的钧窑花盆,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泥土溅开,浅绿的花箭折断了,无力地委顿在污浊之中。

她终于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狰狞的苍白,和那双燃着幽暗火焰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空茫,而是翻涌着被强行压抑的惊怒、不甘、恐惧,以及属于她这个年纪、被骤然夺走一切的、娇纵孩子般的绝望。

“凭什么……”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凭什么是我?那么多的名门闺秀,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不想进宫!我不想做什么才人!我只想……我只想……”

她“只想”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是只想荡秋千?只想骑马射箭?只想和相熟的姐妹品茶斗草?还是……只想守着那刚刚萌芽、尚未来得及仔细看清的心事?

她说不下去,胸脯剧烈地起伏,猛地抓起妆台上的一个螺钿首饰盒,狠狠掼在地上!又是刺耳的一声。珍珠、翡翠、宝石……她平日喜爱的、把玩的各种小物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透过窗棂的惨淡天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嘲讽的光芒。

“他们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徒劳地挥舞着利爪,攻击着眼前一切可以攻击的东西,却只是在伤害自己,“爹娘……爹娘他们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

“小姐!”咱家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却不知是在为她哭,还是在为自己那早已预见到却无力改变的命运而哭,“小姐慎言!隔墙有耳……那是圣旨,是皇命啊!”

“皇命……”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们的重量,那足以将一切个人意志碾得粉碎的重量。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柱子上,终于支撑不住,顺着柱子滑坐在地。华美的绯色礼服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萎谢的花。

她不再摔东西,也不再嘶喊,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是一种极致的、连哭泣都被剥夺的悲恸。

咱家跪行过去,不敢碰她,只能将地上那件胭脂红斗篷轻轻拾起,抖去灰尘,然后,极其小心地、试探性地,披在她颤抖不止的肩上。

她没有推开。

阁内死寂,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何时又起来的、呜咽般的风声。那风穿过庭院,吹过那架空荡荡的秋千,吹过满地狼藉的瓷片与珠宝,也吹散了昨日及笄礼上,最后一缕残存的、天真无忧的香气。

王府上下,依旧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但这寂静之下,悲伤与压抑,正如地底暗流,悄然蔓延至每一处角落。小姐的惊澜,只是这漫长寒冬里,第一片碎裂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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