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色散人的虚影如同风中残烛,在留下最后的嘱托后,终于耗尽了维系的神念与星力,化作点点流萤般的银辉,依依不舍地环绕着北堂墨染和魏无羡转了几圈,最终彻底消散,融入了那静静悬浮的“流云梭”之中。
梭身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许多,缓缓落下,被北堂墨染珍而重之地双手接住。入手微凉,仿佛还残留着姐姐最后的一丝温度。
秘境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寒潭水波不兴,散发着亘古的寒意。
北堂墨染握着流云梭,闭目片刻,似在平复翻涌的心绪。当他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足以焚尽万物的怒焰与决意。
“阿婴。”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你母亲留下的线索,至关重要。幽冥尊主…好一个幽冥尊主!”
最后四个字,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杀意。
魏无羡跪在潭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母亲的虚影,那声“阿婴”,那满含愧疚与担忧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原来母亲并非抛弃他,而是遭人设计,重伤流落,最终…或许也因伤势过重,或是其他原因,才早早离世。而这一切的根源,竟是那劳什子“幽冥尊主”和“源初之核”!
“舅舅,” 他抬起头,眼中赤红一片,却不是往日的癫狂,而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恨意,“这幽冥尊主,还有他的爪牙,是不是也和不夜天之事有关?”
“极有可能。” 北堂墨染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穷奇道怪物身上的灰红气息,与‘源初之核’的污染同源。黑风岭邪阵,是提炼污染、制造怪物的试验。今日伏击,更是直指我北堂家与你。而不夜天围剿,将你逼入绝境,令你体内怨气失控暴走…或许,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要么逼出你体内可能被污染的力量加以研究,要么…在你最脆弱绝望时,将你捕获,作为更完美的‘材料’。”
他摊开手掌,流云梭静静地躺在掌心。“你母亲留下的星图和注解,或许能告诉我们,他们在此界的老巢,究竟在何处,下一步想做什么。”
说着,他指尖凝聚星力,轻轻点在流云梭的尖端。
梭身再次亮起微光,但这次投射出的,不再是人影,而是一幅复杂立体的、由无数光点与线条构成的星图虚影,悬浮在半空。星图并非此界常见的山川地理图,而是以星辰方位、地脉灵气流向、以及某种特殊的能量标记构成,中心处,赫然是“陨星泽”的位置,被一个醒目的血色光点标注。而从这个血色光点,延伸出数条暗淡的虚线,指向大陆各处,其中一条,蜿蜒向北,最终消失在极北冰原的深处,那里,有一个不断闪烁的、暗红色的漩涡标记,散发着极度不祥的气息。
“这里…” 北堂墨染指向那个暗红漩涡,“应该就是幽冥尊主在此界经营的主要据点,或者说,是他们利用另一块‘源初之核’碎片进行核心试验的地方。看这地脉灵气的畸变与污染扩散的轨迹…规模不小。”
他又指向从陨星泽延伸出的其他几条虚线:“这些,可能是他们渗透、试验、或收集‘材料’的次要据点或路径。其中一条…” 他的手指停在一条指向西南方向的虚线上,那条线穿过大片区域,其中一个节点微微发亮,旁边有几个小字注解,是藏色散人娟秀的字迹——“疑似与‘魂’道试验关联,有大规模生魂波动,慎之。”
“魂道试验?大规模生魂波动?” 魏无羡心头一跳,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难道是…类似乱葬岗那样的地方?或者,他们在用生魂炼制什么?”
“不确定,但绝非善地。” 北堂墨染面色凝重,“这条线指向西南蛮荒与中原交界一带,地形复杂,势力混杂,确实是隐藏秘密的绝佳地点。”
他收回手,星图虚影缓缓消散。“你母亲在注解中提到,《北辰星典》修炼出的星力,是克制‘源初之核’污染的关键,但需达到一定境界,且最好能寻得与星力同源的‘净化灵物’辅助,效果更佳。另外,她推测,两块碎片之间可能存在微弱感应,若我们靠近另一块碎片所在,流云梭或能产生更明确的指引。”
“舅舅,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魏无羡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仇恨与愤怒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敌人强大而隐秘,拥有诡异的力量和庞大的图谋,贸然行动,只会重蹈覆辙。
北堂墨染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提升你的实力。你星典初成,潮音方稳,尚不足以应对真正棘手的敌人。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灵气充沛的地方,让你潜心修炼一段时间,至少要达到星典第二层‘星辉淬体’的境界,潮音掌握前三重变化,方能有些自保之力。”
“其次,需查明幽冥尊主在此界的势力分布,尤其是与不夜天之事、与仙门百家内部的关联。今日擒获的几人,或可撬开些许缺口。那面黑幡,也需仔细研究,或能顺藤摸瓜。”
“最后,才是根据星图,探查其据点。西南那条线,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既能查探其‘魂道试验’,或许也能找到一些关于不夜天真相的线索。”
他看向魏无羡,目光深邃:“报仇,不急在一时。我们要的,不是同归于尽,而是将他们连根拔起,为你母亲,为北堂家,也为此界可能受害的无辜生灵,讨回公道。这需要力量,也需要谋算。”
魏无羡重重点头:“我明白。舅舅,我都听你的。” 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不是那个只凭一腔意气行事的少年。他知道,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清醒的头脑,才能实现真正的复仇。
“很好。” 北堂墨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将流云梭郑重收起,又取出那面被星力封印的漆黑小幡,以及从为首灰袍人身上搜出的几件零碎物品——包括那张未激发的血色符箓残灰、几块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骨片、以及一个材质特殊、隐隐散发空间波动的黑色储物囊。
“先离开此地。带着俘虏,目标太大,需先寻一处临时落脚点审讯。” 他想了想,“你母亲留下的星图中,在据此向东约五百里,有一处标注为‘灵气节点,隐有地火,可炼器,亦可暂栖’的地方。我们先去那里。”
两人不再耽搁。北堂墨染以星力包裹住那四名昏迷或被制的灰袍人,魏无羡则收起了寒潭边母亲提到的那枚未完成的玉佩——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工略显稚嫩,却透着拳拳心意,中心一点湛蓝,仿佛封存着一缕微弱的星辉。
离开秘境前,北堂墨染在入口处重新布下了一层更隐蔽、也更坚固的星力封印。“姐姐的安眠之地,不容打扰。待事了,我们再回来,将流云梭…妥善安置。”
走出光门,重回五彩毒瘴弥漫的沼泽。北堂墨染辨认方向,再次以星珏开路,带着魏无羡和俘虏,朝着东方疾行。
五百里路程,对两人而言不算什么。傍晚时分,他们便抵达了星图标注的地点。
这是一处隐藏在山腹中的小型火山熔岩洞穴,入口极为隐蔽,被茂密的藤萝和天然幻阵遮蔽。洞内空间不大,却颇为干燥温暖,一侧岩壁有裂隙,汩汩流淌着炽热的岩浆,散发红光与热力;另一侧则有一眼清冽的泉水,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阴阳交汇,灵气竟比外界浓郁不少,且属性中正平和,确实是个难得的修炼与暂居之所。
北堂墨染在洞口布下数重警戒与隐匿的星阵,这才将四名灰袍人丢在洞内一角。他先以星力仔细检查了那黑色储物囊,抹去其上的神识烙印与可能存在的追踪禁制,方才打开。
囊中空间不大,物品却不少。除了些瓶瓶罐罐的丹药(多带着邪异气息)、几件品质尚可但透着不祥的邪道法器、大量灵石(其中混杂着一些色泽暗淡、蕴含杂质的“血灵石”)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枚颜色暗沉、材质非金非玉的令牌,上面刻着“幽冥”二字,背面则是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以及数卷以某种兽皮或人皮鞣制而成的书册,上面记录着各种阴毒邪术、阵法图解,还有部分…关于“源初之核”碎片能量引导、与生灵怨煞融合实验的残缺记录!
“果然是他们!” 魏无羡翻阅着那些令人作呕的记录,脸色铁青。上面记载的种种惨无人道的试验,与穷奇道、黑风岭的见闻一一印证。
北堂墨染的脸色更是冰冷如铁。他拿起一枚“幽冥”令牌,指尖星力吞吐,仔细感应。“令牌中有特殊的追踪与自毁禁制,手法与宸曜大陆一些邪修流派类似,但更加阴毒。看来,此界据点与宸曜本宗,联系比想象中更紧密。”
他走到那名为首的灰袍人面前。此人被破了气海,封了神魂,脸上黑色纹路消退不少,露出下面一张苍白阴鸷的中年面孔,此刻正怨毒地盯着他们。
北堂墨染懒得废话,直接并指点在其眉心,湛蓝星力强行突入其识海!
“啊——!” 灰袍人发出凄厉的惨嚎,浑身抽搐。然而,就在北堂墨染的神识触及某些关键记忆区域的瞬间,灰袍人眉心猛地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黑色符文,随即“嘭”的一声轻响,其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四溅,神魂也在瞬间湮灭!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灰袍人,无论昏迷还是重伤,眉心齐齐浮现同样的黑色符文,接连爆头而亡!竟是无一例外!
“好狠的禁制!” 魏无羡闪身避开污秽,脸色难看。
北堂墨染收回手,指尖星力流转,净化了沾染的污秽,眼神冰冷:“是‘锁魂灭神咒’,一旦触及核心记忆或身份秘密,即刻触发,形神俱灭。看来,这幽冥尊主驭下极严,也极为谨慎。”
虽然未能搜魂,但之前的战斗、缴获的物品,尤其是那面黑幡和实验记录,已提供了大量信息。
北堂墨染拿起那面黑幡,以星力仔细探查其内部结构。“此幡炼制手法,核心是那块‘源初之核’碎片污染过的‘秽晶’,以此为核心,构筑吸收、转化、操控阴秽怨煞的阵法。炼制者…至少是元婴期修为,且精通此道。看这炼制痕迹,并非完成品,更像是…制式法器的试验型号。”
他看向魏无羡:“阿婴,你尝试以潮音,配合星力,感应这幡中的‘秽晶’。”
魏无羡依言,调动星力,同时吹奏起“瀚海潮生曲”第一重的几个基础音节,音波轻柔地笼罩向黑幡。
果然,黑幡中那块暗红色的、不断散发不祥气息的晶体,在潮音与星力的共同作用下,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颤,仿佛在抗拒,又仿佛在…共鸣?
“感觉到了吗?” 北堂墨染道,“这‘秽晶’中的污染之力,与你体内的怨气,在‘质’上,有相似之处,但前者更‘杂’,更‘邪’,像是强行拼凑的劣质品。而你体内的,虽然量更大、更暴烈,但似乎…更‘纯粹’,或者说,更接近‘源初之核’力量中‘阴’与‘浊’的一面,只是未经正确引导,故而狂暴反噬。”
他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或许,乱葬岗那块碎片更大,或埋藏更深,自然逸散的力量侵染了那片土地,形成了特殊的怨气场。你身处其中,无意中吸纳,相当于是被‘自然’淬炼过的、相对‘原始’的力量。而他们,是用邪法强行抽取、混合、污染,制造出的‘人工’劣化物。两者同源,却有高下之别。”
魏无羡心中一动:“舅舅是说…如果我彻底掌控了体内的力量,或许在‘质’上,反而能压制他们?”
“极有可能。” 北堂墨染肯定道,“这也是他们觊觎你的原因。一个‘天然’的、强大的、近乎完美的‘万秽之源’载体或引子,比他们自己辛苦试验、制造劣质品,要强太多了。”
他收起黑幡和所有缴获物品,神色肃然:“阿婴,接下来的时间,你需要闭关。以此地地火阳泉调和阴阳,我会为你护法,并全力助你修炼。不突破星典第二层,潮音掌握三重变化之前,我们暂不出山。”
“我要你,以最短的时间,掌握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魏无羡握紧了手中的“星瀚”和那枚未完成的玉佩,望向洞外渐沉的暮色,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是,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