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灵雪原的边缘,暴风雪如同亘古存在的巨兽,日夜不息地咆哮着,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一道黯淡的、近乎透明的星光,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穿透层层风雪,最终力竭般从空中坠落,“噗”地一声,砸入一座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谷背风处。星光散去,露出其中两道交叠的身影——魏无羡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北堂墨染的情况稍好,却也面如金纸,嘴角血迹未干,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外甥紧紧护在怀中,以自身残存的星力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抵挡着无孔不入的严寒与风雪。
最后的星印传送耗尽了“北辰守护”最后的力量与“流云梭”积攒的灵性,此刻两件至宝皆光华内敛,沉寂下去。北堂墨染自己更是本源受损,经脉欲裂,能维持这小小的护罩已是极限。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葬仙岭的方向。那里,暗红色的烟尘依旧笼罩天际,仿佛一只不祥的巨眼,冷漠地俯瞰着这片被它污染的土地。
“幽冥…” 北堂墨染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沉淀到极致的冰冷与决绝。这一战,他们输了,输得彻底。但并非一无所获。他们捣毁了黑水沼泽,重创了葬仙岭分坛,逼得幽冥尊主分身提前出手,更关键的是…获得了关于“源核”、“万秽之源”以及幽冥尊主野心的第一手情报。
他低头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魏无羡,少年眉头紧锁,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仍因为痛苦和内伤而微微颤抖。北堂墨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去魏无羡额前被雪水浸湿的发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
阿婴体内,有幽冥尊主觊觎的、与“源核”同源的力量,更因此成了对方眼中“完美的容器”。而他北堂墨染,身为宸王,身为舅舅,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家人。
“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魏无羡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风雪依旧,似乎要将这山谷中最后一点生气也掩埋。北堂墨染强撑着,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仅剩的几粒保命灵丹,自己服下一粒,又小心地喂魏无羡服下两粒。丹药化开,魏无羡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丝,但脸色依旧难看,尤其是眉心处,隐隐有一缕极其黯淡、却异常顽固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那是“幽冥蚀心印”的痕迹。
北堂墨染看着那印记,眉头紧锁。此印歹毒无比,如附骨之蛆,会不断侵蚀中印者的神魂与生机,更可被施术者远程感应、甚至操控。以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祛除,只能暂时以残余星力勉强压制。
“必须尽快离开…找到安全的地方…祛除此印…” 念头纷杂,伤势与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在这里。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之际,远处风雪中,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被风雪削弱了许多的铃声。
叮铃…叮铃…
清脆,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穿透呼啸的风声,传入耳中。
北堂墨染猛地一震,强打精神,凝目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中,一点模糊的紫色,正迅速靠近。那铃声,正是从那紫色身影腰间传来。
是…云梦江氏的银铃?
下一刻,紫色身影已至近前。来人一身紫衣,外罩着抵御风雪的斗篷,面容被风帽遮住大半,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腰间悬着的银铃,此刻正急促地震颤、鸣响,指向的,正是北堂墨染怀中的魏无羡。
来人掀开风帽,露出一张英俊却布满疲惫与风霜的脸,正是江澄。他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在这绝灵雪原边缘寻觅了不知多久。当他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魏无羡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三毒剑柄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死死盯着北堂墨染,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紧绷:“是你…北堂墨染?魏无羡他…怎么了?葬仙岭的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魏无羡眉心那缕暗红印记上,脸色更加难看,“这是什么?”
北堂墨染看着江澄,又看了看他身后风雪中隐约浮现的另几道身影(其中一道蓝白身影尤为醒目),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江宗主…含光君…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护体的星力光罩也随之溃散。风雪瞬间将他与魏无羡吞没。
“魏无羡!” 江澄脸色一变,下意识冲上前,却在触及魏无羡之前,被一只稳定而冰凉的手按住肩膀。
是蓝忘机。他不知何时也已赶到,一身白衣在风雪中依旧不染尘埃,只是面色凝重如冰。他对江澄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蹲下身,仔细探查魏无羡和北堂墨染的状况。
指尖搭上魏无羡腕脉,蓝忘机的眉头越蹙越紧。内息紊乱,经脉受损严重,神魂震荡,更有一种阴邪歹毒的力量盘踞在眉心识海,不断侵蚀生机…这伤势,比当年乱葬岗归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旁边这位自称魏无羡舅舅的北堂墨染,情况同样糟糕,本源损耗巨大。
“伤势极重,需立即救治。” 蓝忘机言简意赅,迅速取出姑苏蓝氏特制的保命丹药,喂两人服下,又以精纯的灵力护住他们心脉。
江澄站在一旁,看着蓝忘机动作,又看看地上气息微弱的两人,尤其是魏无羡眉心那刺眼的暗红印记,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魏无羡身上,哑声道:“先带回去再说!这鬼地方不能久留!”
蓝忘机点头,与江澄一起,小心地扶起昏迷的两人。跟随他们而来的几名蓝氏与江氏精锐弟子立刻上前,协助照料。
“蓝忘机,” 江澄背起魏无羡,虽然动作有些粗暴,却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转头看向蓝忘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葬仙岭那边…”
“回去详议。” 蓝忘机背起北堂墨染,目光扫过魏无羡眉心那诡异的印记,又望向葬仙岭方向那即便在风雪中也隐约可见的暗红天穹,“此事…恐关乎此界存亡。”
一行人不再多言,迅速汇合,祭出飞剑法宝,顶着凛冽风雪,朝着雪原之外、仙门百家暂时聚集的营地疾驰而去。
风雪依旧肆虐,将山谷中最后的痕迹迅速掩埋。但希望的火种,已然被带离了这片绝地。
未来依旧扑朔迷离。幽冥尊主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魏无羡体内的隐患亟待解决,仙门百家能否团结一心仍是未知,而北堂墨染与魏无羡这对跨越时空相聚的舅甥,他们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前行。身后,有可以暂时依靠的盟友(尽管关系微妙);体内,有需要守护的彼此与必须完成的使命;心中,那缕由血脉、守护与不屈意志点燃的星火,虽微弱,却已在绝境中艰难燃起。
星火虽微,可亮旷野。归途虽险,心向黎明。
(《墨染陈情:源启篇》全文终。属于北堂墨染与魏无羡的故事,关于救赎、守护与抗争的篇章,才刚刚掀开一角。潜藏的危机,未解的谜团,并肩的战友,崭新的征途…一切,皆在风雪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