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静室。
药香混合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在温暖的室内缓缓流淌。铜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是这间过分安静的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魏无羡是在一阵绵长而尖锐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的。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脑髓里反复穿刺,又像是有冰冷的、粘腻的触手在识海中缓缓蠕动。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却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晃动的水光和人影轮廓。
“呃…” 压抑不住的痛吟从齿缝溢出。
“别动。” 一个清冷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他试图抬起的肩膀。紧接着,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顺着肩井穴涌入,如同甘泉流淌过干涸龟裂的土地,虽不能彻底缓解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却让尖锐的刺痛感稍稍平复。
是蓝忘机。
魏无羡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守在榻边的人。蓝忘机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了件家常的广袖长袍,向来一丝不苟的抹额此刻略显松散,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已经守了不短的时间。他正垂着眼,全神贯注地将灵力渡入魏无羡体内,神色是魏无羡从未见过的凝重。
“蓝…湛…” 魏无羡想扯出个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声音更是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凝神,调息。” 蓝忘机言简意赅,指尖灵力未停,“你神魂受创,体内更有阴邪印记盘踞,不可妄动情绪,不可催动灵力。”
魏无羡这才感觉到,不仅仅是头痛,周身经脉都像被钝刀刮过,丹田空荡滞涩,以往那充盈(哪怕是狂暴)的力量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他下意识想内视己身,眉心处却骤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锐痛,伴随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却让他本能感到厌恶与恐惧的阴冷悸动。
幽冥蚀心印…他想起来了。葬仙岭,舅舅,那恐怖的灰袍人,还有最后那道绝望的星光…
“舅舅!” 魏无羡猛地挣扎起来,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无性命之忧。” 另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江澄端着药碗走进来,眉头拧得死紧,将药碗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放,“哐当”一声。“先管好你自己吧!这副鬼样子,还想逞能?”
魏无羡被江澄吼得一愣,咳嗽倒是止住了。他看向江澄,对方脸色也不好看,眼下的阴影比蓝忘机还重,显然也没休息好。
“江澄…” 魏无羡讷讷。
“把药喝了。” 江澄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却伸手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然后端起来递到魏无羡面前,“温的。”
魏无羡接过药碗,浓黑苦涩的药汁映出他此刻狼狈的倒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眉心那缕暗红印记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妖异。他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北堂前辈在隔壁卧室,叔父与兄长正在为他疗伤。” 蓝忘机收回灵力,取过帕子递给魏无羡擦嘴,声音依旧平稳,却解释得详细,“他本源损耗过巨,星力枯竭,但根基未毁,好生调养,假以时日可恢复。”
魏无羡松了口气,舅舅没事就好。他靠着软枕,感受着药力化开带来的微弱暖意,思绪渐渐清晰。葬仙岭一战,他们败了,败得彻底。不仅没能摧毁“万秽之源”,反而暴露了自己,中了幽冥尊主的蚀心印,还差点把命丢在那里。
“葬仙岭…后来如何了?” 魏无羡问,声音依旧沙哑。
蓝忘机与江澄对视一眼。蓝忘机沉声道:“三日前,我与江宗主根据你与北堂前辈传回的情报,说服各家宗主,组成联军前锋,抵达绝灵雪原边缘。恰逢你们冲出,接应后,我们曾试图靠近葬仙岭探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那里已被彻底封锁。暗红烟尘笼罩范围扩大了数倍,形成强大的隔绝与侵蚀结界。我们派出的探子,无一返回。只能隐约感觉到,其中能量波动极其混乱且…在不断攀升。联军主力尚在集结途中,各家意见不一,贸然强攻,恐损失惨重。”
江澄冷哼一声,接道:“那些老家伙,有的不信什么‘幽冥尊主’、‘万秽之源’,认为是夸大其词;有的想保存实力,不愿当出头鸟;还有的…” 他看了一眼魏无羡,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还有的,对魏无羡这个“祸首”是否可信,抱有极大怀疑。毕竟,魏无羡“死而复生”,身边多了个神秘强大的舅舅,又牵扯出如此惊天阴谋,很难不让某些人联想。
魏无羡默然。他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仙门百家,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当年不夜天是如此,如今面对更大的危机,恐怕也是如此。
“你眉心这印记,” 蓝忘机目光落在魏无羡眉心,指尖微动,似乎想触碰,却又克制地收回,“叔父与几位精通魂道、医道的前辈看过了,皆言前所未见,阴毒无比。它不仅侵蚀生机,更与施术者有着隐秘联系,如同附骨定位之标。强行祛除,恐会激发印记反噬,伤及你神魂根本。”
魏无羡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皮肤微微凸起,触感冰凉,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滑腻感。“幽冥蚀心印…”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幽冥老狗留下的标记,恐怕不止是为了折磨我。”
蓝忘机点头:“不错。此印在身,你便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极易被他感知定位。且…”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此印或许还有潜移默化、影响心志之效,需时刻警惕。”
魏无羡心中一凛。影响心志?他想起在葬仙岭时,面对幽冥尊主那令人绝望的强大,自己心中涌起的那股疯狂与毁灭欲…难道并非全是自身情绪?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澄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盯着魏无羡,目光复杂难辨,“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体内还有这么个鬼东西。仙门那边,对你这‘夷陵老祖’可没什么好脸色,即便有葬仙岭的情报,信你的人也不多。”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一个“已死”的邪魔外道突然回归,还带回一个足以颠覆仙门认知的恐怖敌人…相信他的人,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等舅舅醒来。” 魏无羡缓缓道,目光望向隔壁方向,“然后…想办法祛除这印记,恢复实力。” 他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火焰,“幽冥尊主想要此界,想要把我变成他的容器…我偏不让他如愿!”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眼中那熟悉的、不屈的光芒,冰封般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一瞬。“祛除印记,或许可寻他法。我与兄长,会尽力。”
江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转开了话题:“你那位舅舅…到底是什么来历?宸曜大陆?化神修士?为何从未听闻?”
这个问题,魏无羡也回答不了太详细。他只能将北堂墨染告诉他的,关于母亲身世、家族变故、以及寻亲而来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至于“源初之核”、“北辰星典”等核心秘密,他暂时隐去不提。
蓝忘机和江澄听完,神色各异。跨越时空寻亲,这等奇事闻所未闻,但北堂墨染展现出的实力与气度,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难怪…” 江澄喃喃,“难怪你坠崖未死…还修了…别的路子。” 他注意到魏无羡身上气息的变化,虽然虚弱,却少了往日那种令人不安的阴戾,多了几分清正平和。
就在这时,隔壁静室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起身。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片刻,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北堂墨染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蓝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沉稳。只是周身那浩瀚如星海的气息,此刻微弱了许多,步伐也略显虚浮,显然伤势远未痊愈。
“舅舅!” 魏无羡眼睛一亮,想坐起来。
“躺着。” 北堂墨染走到榻边,手掌虚按,一股柔和的星力便将魏无羡轻轻压回枕上。他仔细看了看魏无羡的脸色,又探了探他的脉息,眉头微蹙,尤其是在感应到那“幽冥蚀心印”的阴毒气息时,眼中寒意骤升。
“蓝二公子,江宗主。” 北堂墨染转向蓝忘机和江澄,微微颔首致意,“多谢二位对小侄的照拂,以及…冒险接应之恩。”
“前辈言重了。” 蓝忘机还礼,语气尊敬。江澄也收敛了神色,抱拳道:“分内之事。”
北堂墨染不再客套,目光重新落回魏无羡身上,沉声道:“阿婴,你体内情况比我想的更糟。‘幽冥蚀心印’已与你神魂初步纠缠,且其力量属性与你体内残留的‘源核’污染之力有同源之处,相互牵引,极为麻烦。”
“舅舅,可有办法?” 魏无羡急切地问。
北堂墨染沉吟片刻,道:“此印歹毒,强行祛除确会伤你神魂。但…或许可以‘疏导’、‘转化’。”
“疏导?转化?” 魏无羡不解。
“不错。” 北堂墨染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体内本就存在与‘源核’同源的力量,虽被怨气与星力混杂,但本质未变。这‘蚀心印’的力量,亦是源自‘源核’的污染异力。若能以《北辰星典》为基,以‘潮音’为引,尝试在绝对控制下,引导、炼化这印记中的部分力量,使其‘化毒为药’,或许不仅能削弱印记,还能为你所用,加速你星力的恢复与怨气的进一步掌控。”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将敌人留下的致命毒药,炼成自己的补品?
蓝忘机和江澄都露出惊容。蓝忘机蹙眉道:“前辈,此法是否太过凶险?稍有不慎,恐会被印记反客为主,侵蚀更深。”
“确实凶险。” 北堂墨染坦然承认,“需万分谨慎,且需要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环境,更需要…有人从旁护法,随时应对不测。” 他看向蓝忘机,“我如今星力未复,难以独自完成。蓝二公子灵力精纯醇厚,心志坚定,若肯相助,以姑苏蓝氏的静心凝神之法从旁辅助,当可增加几分把握。”
蓝忘机几乎没有犹豫:“忘机义不容辞。”
江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自己也可以帮忙,但想到自己修炼的功法与魏无羡、北堂墨染的路数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克,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闷声道:“需要什么丹药、材料,云梦江氏会尽力。”
魏无羡看着舅舅,又看看蓝忘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前路艰难,强敌环伺,内患未除,但他不是一个人了。
“那就…试试吧。”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北堂墨染点点头:“不急。你我先调养几日,恢复些元气。同时,需寻一处绝对隐秘、灵气充沛且不易被‘蚀心印’感应之地。”
他转向蓝忘机:“蓝二公子,不知姑苏可有何处,符合此条件?”
蓝忘机略一思索,道:“云深不知处后山,有一处‘寒潭洞’,乃先祖闭关之所。洞内有天然寒潭与钟乳石林,灵气充沛精纯,且有先祖布下的强大禁制,可隔绝内外气息,防护严密。只是…”
“只是什么?”
蓝忘机看向魏无羡,眼神有些复杂:“只是,那里亦是蓝氏禁地,非家主或长老允许,不得擅入。且…环境清苦寒冷。”
魏无羡一听“寒潭”,就想起冷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但听到“隔绝气息”、“防护严密”,又觉得再合适不过。
北堂墨染显然也看重安全性:“禁地更好,以免横生枝节。环境清苦,正好磨砺心志。只是…需得蓝宗主首肯。”
“兄长与叔父那边,我去说。” 蓝忘机道,“事关重大,他们…应会应允。”
计划初步定下。接下来几日,魏无羡和北堂墨染在不净世静心调养。蓝忘机返回云深不知处禀明情况,江澄则调动江氏资源,搜寻一些可能用到的珍稀药材,同时暗中留意仙门各家对葬仙岭事件的反应与动向。
仙门大会虽因葬仙岭的异变与北堂墨染、魏无羡带回的情报而暂时搁置了讨伐“夷陵老祖”的议题,但暗流汹涌更甚。相信者积极备战,怀疑者冷眼旁观,更有甚者,将魏无羡视为引来灾祸的“灾星”,主张将其控制甚至…处理掉,以“平息幽冥尊主的怒火”。幸而姑苏蓝氏、云梦江氏,以及被蓝忘机说服的部分清河聂氏、兰陵金氏(看在金凌和已故金子轩的份上)力量,暂时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与庇护。
七日后,蓝忘机返回不净世,带来了蓝曦臣与蓝启仁的首肯。寒潭洞,可以暂借。
“兄长与叔父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望北堂前辈与魏婴…务必小心。” 蓝忘机转达道,同时递上一个玉盒,“这是叔父让我转交的‘冰心玉魄丹’,于稳定心神、抵御外邪有奇效,或可用于压制‘蚀心印’。”
北堂墨染郑重接过:“代我多谢蓝宗主与蓝老先生。”
又调养了三日,魏无羡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至少能自行走动了,虽然灵力依旧滞涩。北堂墨染的星力也恢复了一丝,足以应对寻常状况。
这一日清晨,天色未明。
不净世侧门悄然打开。魏无羡披着厚厚的斗篷,跟在北堂墨染身后走出。蓝忘机已在门外等候,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江澄也来了,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脸色在晨雾中看不真切。
“走了。” 江澄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将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抛给魏无羡,“里面有些用得上的东西,省着点。”
魏无羡接过袋子,入手微沉,心头也是一沉。他看向江澄,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江澄…” 魏无羡喉头有些发哽。
“快滚吧,别死在外面给我添麻烦。” 江澄的声音传来,依旧硬邦邦,却少了往日的尖锐。
北堂墨染对蓝忘机和江澄微微颔首,随即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星力托起魏无羡,两人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与蓝忘机一起,迅速消失在还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江澄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缓缓放下手,眼中神色复杂难明。他抬头,望向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那里,葬仙岭的方向,依旧笼罩在常人看不见的、淡淡的暗红阴影里。
“这一次…可别真死了啊,魏无羡。” 他低声自语,转身,重重关上了侧门。
晨雾渐散,新的一天来临。而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力量、更关乎未来的隐秘修炼与抗争,即将在云深不知处那与世隔绝的寒潭洞中,悄然开始。
微光虽弱,终将刺破长夜。前路漫漫,星火已在寒潭深处,悄然重燃。
(《墨染陈情·星火传》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