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亘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天夜里,风还只是干冷地吹着。
邻槐芸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临睡前推开窗想透口气,却看见夜空是那种沉郁的、透着暗红的颜色——像是冻僵了的淤血。
她没多想,关窗睡了。
邻槐芸睡得浅,朦胧间听见窗外有极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起初以为是风,可那声音绵密而持续,带着某种柔软的质地。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撩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一角。
借着微弱的雪光,她看见细盐般的雪粒正从漆黑的苍穹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屋瓦、地面和光秃秃的枝桠。
世界被一层静谧的银白慢慢吞噬,喧嚣的风似乎也在这纯净的覆盖下渐渐息止。
看着眼前的景色她心里异常宁静,甚至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
下雪了。
她看了很久,直到脚底传来寒意,才回到床上。
第二天清晨,推开门,一股清冽干净的寒气扑面而来。
雪已停了,世界焕然一新。
天空是洗过般的淡青色,阳光稀薄却明亮,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校园里的每一处凹凸都被白雪抹平,呈现出温柔圆润的轮廓。
那棵老槐树最是好看,枯硬的枝桠裹了层蓬松的雪,像是开满了晶莹的梨花。
孩子们来得比平时早。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操场上已是喧闹一片。
雪球飞来飞去,笑声、尖叫声像刚出笼的鸟儿,扑棱棱撞破冬日的寂静。
邻槐芸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小花带着黑色的围巾,正蹲在地上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弯弯。
“邻老师!看我的雪人!”小花朝她挥手。
她走过去,蹲下身帮小雪人安上两颗石子做的眼睛。
“邻老师!早啊!”清朗的男声带着笑意自身后传来。
她回头,宋亚轩正从雪地里走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棉袄,换了件深蓝色的登山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高领毛衣。
肩头和头发上还沾着未及拂去的雪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手里提着两个铁皮水桶,步子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早。”她应道,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雪花上,“扫雪?”
“嗯,先把路清出来。”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因为离得近,她能看到他睫毛上也沾了星点雪晶,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的眼睛映着雪光,显得格外清亮,那点惯常的沉郁被雪色洗淡了些,透出种干净的朝气。
“这雪好看是好看,就是化起来脏,还容易结冰摔着人。”
他总是这样,欣赏美景的同时,更在意实际的安全与不便。
他似乎总是这样——沉稳的妥帖
“我帮你吧。”她说。
“不用,你……”他话没说完,一个雪球“啪”地砸在他背上,雪沫溅开。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几个半大小子笑嘻嘻地跑远了。
宋亚轩挑眉,拍了拍背后的雪,看向她时眼里带了点戏谑:“看来得先‘平定叛乱’。”
说着,他弯腰迅速团了个结实的雪球,手腕一扬,雪球划出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一个男孩的屁股,引得一阵更大的哄笑。
邻槐芸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回过头,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细碎的光。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洁净的雪光里,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