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第三天，阳光终于挣破了连日的阴云，变得明亮而锐利。
不是冬日里常见的那种苍白无力的日光，而是金灿灿、明晃晃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校园里开始响起“滴滴答答”的落水声，是屋檐下融雪的声响。
邻槐芸走出宿舍，昨日还蓬松洁白的雪地已变得斑驳。
向阳处的雪化得快，露出底下灰黑的屋瓦，深色的泥土和枯草；背阴处还顽强地白着，却已失去了那种蓬松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是“咔嚓”一声脆响，而非“嘎吱”的闷响。
那条他们那日一同清扫过的小路，边缘处雪水横流，中间被踩实的地方则变得黑亮滑溜。
她小心地走着，心里却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太阳一出来，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到了办公室，里面已经有人了。
宋亚轩正弯腰在炉子边捅火，炉膛里传来木柴噼啪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头。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能清晰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他今天又穿回了那件黑棉袄，领口敞着，里面是件浅灰色的旧毛衣，显得随意而……有些疲惫。
“早。”他打了声招呼，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微哑。
“早。”邻槐芸应着，走到自己桌边放下教案。
她注意到，自己桌角那个黄铜暖手炉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捆用报纸细绳扎好的、长短一致的木柴，显然是引火的好材料。
她看向他，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将水壶坐到炉子上，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平静无波。
她没问，他也没说。
就像那暖手炉里新添的炭，就像门口被提前清理过的冰壳，都是“看见了，就顺手做了”的一部分，无需言谢，亦无需点破。
——
邻槐芸上课时，能听见屋顶传来的细微响动。
午休时她绕到教室后面，看见宋亚轩架着梯子，正在检查房檐。
他换了身旧工作服，深蓝色，洗得发白，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阳光照在他身上，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宋老师，需要帮忙吗？”她站在下面问。
宋亚轩低头看她，眼睛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
“不用。就看看瓦片松了没有，化雪容易漏水。”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点空旷的回响。
她没走，站在那儿看他工作。
他动作很熟练，手指在瓦片间摸索、按压，偶尔抽出某一片检查，又小心地塞回去。
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下颌线绷着，是专注的神情。
邻槐芸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正踌躇间，看见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钉子，用嘴咬着，然后单手托着一块瓦片，另一只手摸锤子。
“我帮你拿钉子吧？”她上前一步。
梯子晃了晃。宋亚轩稳住身形，低头看她：“上来可以，别往下看。”
她点点头，小心地爬上梯子。
梯子比她想象的高，爬到一半时往下瞥了一眼，顿时有些腿软。
“说了别往下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
她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到屋顶边缘，他伸手拉了她一把。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握住她手腕时，能感觉到掌心薄茧粗糙的触感。
屋顶的斜坡比想象中平缓些，铺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苔藓。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钉子。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暖融融的。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校园——正在融雪的操场，光秃秃的槐树，远处连绵的覆雪群山。
“视野真好。”她忍不住说。
宋亚轩正用锤子敲打一块松动的瓦片，“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嗯，冬天在这晒太阳不错，夏天就嫌烫了。”
他说话时，嘴里还叼着两颗钉子，声音有些含糊。
邻槐芸看着他工作。
他敲钉子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都落在实处，不轻不重。
阳光照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好像什么都会。”她轻声说。
宋亚轩敲完最后一颗钉子，把锤子放在一边，从她手里接过剩下的钉子。
“都是逼出来的。”他笑了笑，那点惯常的痞气又回来了，“在这儿，你指望不上别人，只能指望自己。”
他坐下来，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刚来那会儿，电路坏了，找镇上电工，得等三天。教室里黑洞洞的，孩子们点蜡烛上课。后来我就自己学，看书，琢磨，慢慢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能想象其中的不易。
这个年代，在这个偏远的镇子，想要学点什么，得付出多少倍的努力。
“为什么留下来？”她问。
他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身体不好，我是独子，走不了。”他顿了顿，“而且……这儿也需要老师。孩子们管我叫老师，我就得对得起这声称呼。”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悲情，也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邻槐芸心里一阵发酸。
“你从来没想过离开吗？哪怕只是想想？”
“想过。”他转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年轻时候谁没点想法？可想法归想法，日子归日子。”
他把玩着那支没点的烟，手指灵活地转动。
“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屋顶上的瓦片，被放在哪儿，就得在哪儿待着。有的瓦片运气好，盖在厅堂上，有的就只能在这偏远学校的屋顶上风吹日晒。但不管在哪儿，都得把自己那摊事撑住了，别漏雨，就算对得起这位置。”
这个比喻很糙，却意外地贴切。
邻槐芸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他指间那支始终没点的烟，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你不一样。”宋亚轩忽然说，声音很轻，“你是飞来的鸟，路过这儿，歇歇脚，看看风景，然后还得往更远的地方飞。别让这破屋顶绊住了翅膀。”
他说这话时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融雪的山峦上。
“如果……如果我不想飞那么远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宋亚轩的手指顿住了。
那支烟在他指间停住，不再转动。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别说傻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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