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在魏清堪称“奢侈”的灵力温养和丹药调理下，魏无羡的外伤已好了七八成，最严重的神魂损伤也稳定下来，不再时常陷入昏沉。只是元气大伤，脸色依旧苍白，原本灵动的眼眸深处，也沉淀着一抹难以驱散的、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疲惫。
魏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知心结非药石可医，只能以行动慢慢化解。他寻来乱葬岗阴铁木，亲手削制了一根简易却趁手的手杖，递给试图起身走动的魏无羡。
“拄着，省力。” 他言简意赅，语气却不容拒绝。
魏无羡接过手杖，入手微沉，木质细腻，竟隐隐散发着一股安定心神的温和气息，显然又被魏清处理过。他顿了顿，低声道：“多谢……兄长。”
这声“兄长”，叫得还有些生涩，却让魏清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他“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简单的行囊，动作却轻快了几分。
“我们今日便动身，去穷奇道。”魏清道，“迟则生变。”
魏无羡紧了紧手中的木杖，点了点头。温宁他们，是他心头另一块大石。
临出山洞前，魏清在洞口站定，指尖在空中划过几道玄奥的轨迹，一道淡金色的透明光膜凭空浮现，将整个洞口遮蔽。光膜上符文流转，隐隐有雷火之威暗藏。
“这是‘小周天禁’，结合阵法与符咒，非强力或特殊手法不能破。即便有修士误闯，触动禁制，我也能即刻感知。”魏清解释道，“此地还算隐蔽，暂且留作退路。”
魏无羡看着那精妙的禁制，心中对这位兄长的实力认知又深一层。这等信手拈来的禁制手段，恐怕连蓝家那些专研阵法符箓的长老也望尘莫及。
两人先去了一趟乱葬岗，一前一后走入乱葬岗终年不散的迷雾与嶙峋怪影之中。魏无羡对这里的地形熟悉，本想带路，却见魏清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后院，那些游荡的低阶凶尸怨灵，在感应到魏清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如渊如岳的威压时，便瑟缩着远远避开，不敢靠近分毫。
魏清甚至能精确地指出何处阴气淤积可能有变异尸傀，何处地脉不稳需绕行。他偶尔会驻足，指尖弹出一缕细若发丝的灵光，没入某处扭曲的地面或枯死的树桩，那地方的阴秽之气便会悄然淡去几分。
“你在……净化此地？”魏无羡惊讶。
“顺手为之。”魏清语气平淡，“此地戾气过重，怨魂难消，长此以往，对周边生灵亦有损。我之功法，对这等阴秽之物略有克制。不过根除非一日之功，且此间地脉特殊，强行净化恐有反噬，慢慢疏导即可。”
魏无羡默默看着。他修鬼道，与怨气为伍，向来被视为离经叛道，招致恐惧与排斥。而魏清的手段，显然并非鬼道，却同样能影响甚至“净化”阴气怨灵，且带着一种堂皇正大、近乎天道自然的意味。这让他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动摇与疑惑。
魏清似有所感，回头看他一眼，道：“道无正邪，法无高下，关键在于持道之人，在于运用之心。你以怨气为刃，初衷是为人，是守护，那便不是邪道。只是此道凶险，易伤己身，亦易惑人心。待你痊愈，我可授你一些调和心神、稳固本源的法门，未必能让你放弃此道，但至少……让你驾驭它，而非被它驾驭。”
魏无羡心头一震，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手杖，指尖微微发白。从来没有人，如此平静地对他说，你的道不是邪道，只是需要驾驭。
行至乱葬岗边缘，瘴气稀薄，已能望见外间模糊的天光。魏清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巴掌大小、形似羽毛的墨玉，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此乃‘渡虚梭’，代步之物。” 他注入一丝灵力，那墨玉羽毛瞬间光华流转，化作一团柔和的灰白云气，扩大至足以容纳两人站立。
魏无羡踏上云气，只觉脚下绵软却稳固，如履实地。魏清心念一动，云气无声升起，离地三尺，随即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贴着山林低空疾驰，速度快得惊人，却异常平稳，连迎面而来的疾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此物遁速尚可，且能隐匿气息，不易被寻常修士察觉。”魏清解释。
魏无羡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中滋味难明。他曾御剑乘风，也曾驱使凶尸代步，但如此舒适、迅捷又隐蔽的飞行法器，却是第一次体验。这位兄长身上，似乎总有层出不穷的、超越此界认知的手段。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在屏障外呼啸。魏清闭目养神，实则神识早已如无形大网般铺开，笼罩方圆百里，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临近穷奇道地界，魏清操控渡虚梭降下高度，隐入一片茂密山林。两人落地，他将渡虚梭收回。
“前方五十里，有一处山谷，阴气浓郁，且有禁制波动，符合你之前描述的、金氏可能用来关押温宁等人的地点。”魏清低声道，“我已探查过，外围有数队金氏修士巡逻，谷口设有警示和困阵，内部禁制更强，应是专门克制阴煞之物和禁锢灵力。”
魏无羡眼神一冷：“金光善倒是舍得下本钱。”
“无妨。”魏清语气淡然，“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我同你一起去！”魏无羡立刻道。温宁是他的人，他怎能坐视。
魏清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坚决，略一沉吟，点头：“也好。但你需答应我，不可妄动灵力，跟在我身后即可。”
两人收敛气息，借着山林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处山谷潜去。魏清的隐匿法门极为高明，所过之处，连草木的拂动都微不可察，巡逻的金氏修士几乎擦着他们的藏身之地走过，却毫无所觉。
很快，山谷入口在望。只见谷口被人工开凿出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两侧山壁上刻满淡金色的符文，隐隐结成一张大网。谷内隐约传来铁链拖曳和压抑的呜咽声。
魏无羡握紧了陈情，指尖冰凉。
魏清却并未立刻强闯。他目光扫过谷口的符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困灵锁阴阵，结合了佛道两家的镇封手段，还有些……东瀛阴阳术的变种？”他微微挑眉，“倒是杂糅得不错，可惜，布阵之人修为不足，徒具其形。”
只见他并指如剑，凌空虚点。指尖并无灵光爆射，但谷口那些淡金色的符文，却如同被无形橡皮擦过一般，从中心开始，迅速变得黯淡、模糊，最终无声无息地消融，没有引起任何灵力波动和警报。
“走吧。”魏清当先步入山谷。
魏无羡压下心中震撼，紧随其后。
山谷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和浓重的阴气。几十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温氏老弱妇孺被粗大的玄铁链锁着，瑟缩在冰冷的石壁下。（假如婆婆她们没事，她们也是我得意难忘啊）而在山谷最深处的一个特制铁笼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被数道贴着符咒的锁链穿透肩胛骨，牢牢锁在石柱上，头颅低垂，毫无声息——正是被控制的鬼将军温宁！只是此刻的温宁，身上符咒光芒闪烁，显然被某种强力禁制镇压着，灵智全无。
几名看守的金氏修士正聚在远处火堆旁喝酒谈笑，对入口符阵的消失毫无察觉。
魏无羡看到温宁的惨状和族人们的凄苦，眼中瞬间充血，陈情已横到唇边。
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他的手腕。魏清对他摇了摇头，然后一步踏出，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那几名金氏修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地，陷入深沉昏睡。
魏清的身影出现在关押温氏族人的铁笼前。他看都没看那些复杂的锁链和门锁，只是伸出手指，在锁头处轻轻一划。精铁所铸的锁链和笼门，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切割，悄无声息地断为两截。
温氏族人惊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玄衣男子，不知所措。
魏无羡快步上前，低声道：“温情，婆婆，四叔，是我，魏婴。别怕，我来带你们走。”
“魏无羡，魏公子？！” 温婆婆浑浊的眼和温情眼中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是更深的恐惧，“您/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金氏的人……”
“无妨，他们暂时醒不了。”魏无羡快速道，目光急切地投向深处的温宁。
魏清已经走到温宁的铁笼前。他观察了一下那些穿透温宁身体的符咒锁链，眉头微皱。“好阴毒的手段，以怨气为引，锁魂钉魄，既能控制，又能折磨，还能不断消磨其魂力。”
他没有贸然去拔锁链，而是双手结印，指尖泛起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轻轻点在那几道镇压符咒上。符咒光芒剧烈闪烁，似乎想要反抗，却在白光照耀下迅速黯淡、龟裂，最终化为飞灰。
锁链上的邪力随之消散。魏清这才出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将那几根穿透温宁身体的锁链一一拔出。锁链离体，带出乌黑的血，但伤口处却被魏清同时注入的温和灵力包裹，迅速止血愈合。
温宁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空洞的眼眸中，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猩红的光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茫然地转动头颅。
“温宁！”魏无羡抢上前，声音发颤。
温宁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魏无羡脸上，那点猩红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嘶哑破碎的声音艰难吐出：“公……子……”
“是我，没事了，我们走。”魏无羡压下喉头的哽咽，看向魏清。
魏清点头，再次祭出渡虚梭，只是这次云气扩大了许多。他示意温氏族人和温宁上去。温婆婆等人虽然惊疑不定，但对魏无羡有着本能的信任，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地登上云气。魏无羡扶着依旧虚弱、行动迟缓的温宁也上了去。
魏清最后看了一眼山谷，袖袍一拂，一股清风扫过，抹去了他们来过的所有痕迹，连那几个昏睡的修士也被挪到更隐蔽的角落。做完这一切，他才踏上渡虚梭。
云气腾空，化作灰色流光，瞬间远去，消失在茫茫山峦之中。
直到离开穷奇道数百里，进入一片荒无人烟的深山，魏清才操控渡虚梭缓缓降落在一处有水源的隐蔽山谷。
“此地暂时安全，可稍作休整。”魏清道，开始从随身的储物法器（一枚看似普通的指环）中取出帐篷、干净的衣物、食物和药物，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温氏族人和温宁，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被妥善安置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分到热腾腾的食物和伤药，才恍然意识到——他们真的被救出来了！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囚笼里！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交织，许多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温宁安静地坐在一旁，魏清正在检查他体内残余的禁制，不时打入几道灵力。他的眼神依旧有些呆滞，但已不再狂暴，只是依赖地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看着忙碌的兄长，看着暂时安顿下来的温氏族人和恢复了些许神智的温宁，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
他走到魏清身边，看着魏清专注的侧脸，低声道：“多谢。”
魏清手下不停，语气平静：“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处理好温宁身上最后一处暗伤，才直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那是兰陵的方向。
“人已救出，接下来……”魏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冷意，“该去问问那位金宗主，如此‘款待’我弟弟和这些老弱妇孺，究竟是何道理了。”
金麟台，议事大殿。
“废物！一群废物！” 金光善暴怒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那么多人看管，还有阵法禁制，竟然让人悄无声息地把几十个大活人全救走了？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要你们何用！”
下方跪着的修士瑟瑟发抖：“宗、宗主息怒！山谷入口的‘困灵锁阴阵’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巡逻弟子也未曾发现任何异常，那些人……那些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金光善怒极反笑，“难不成是鬼？还是那魏婴的帮手已经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我金氏重地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金光瑶，此刻温声开口：“父亲，此事确有蹊跷。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破阵救人，对方修为和手段，恐怕远超我等预估。或许……真是那位救走魏公子的神秘人所为。”
提到“神秘人”，殿中气氛一凝。不夜天城的阴影，还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金光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何尝猜不到？只是不愿相信，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精准，且如此嚣张！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打兰陵金氏的脸！
“查！给本座查！”金光善咬牙切齿，“加派人手，搜寻一切可疑踪迹！还有，立刻联络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不，所有仙门世家！就说邪魔魏婴与其同党，劫走温氏余孽，恐有更大图谋！邀各家宗主齐聚金麟台，共商除魔卫道之大计！”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这一次，定要集结百家之力，将这两个祸害，连同那些温狗，彻底铲除！”
风暴，以兰陵为中心，开始加速汇聚、旋转。而风暴的另一端，救出人质的魏清与魏无羡，暂时隐于深山，一边休养生息，一边冷眼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雷霆一击。
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早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对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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