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选定的这处山谷极为偏僻,位于数条山脉交汇的褶皱深处,终年云雾缭绕,灵气稀薄,连妖兽都罕至。谷中有一条清澈溪流,几处天然形成的、勉强可避风雨的石凹,被魏清稍加修整,又用术法搭起几座简易却结实的木棚,便成了温氏族人和魏无羡暂时的栖身之所。
魏无羡的身体,是魏清眼下最要紧的事。
不夜天城的反噬,阴虎符的侵蚀,加上长久以来修炼鬼道对心神的损耗,如同数道暗伤,深植于魏无羡的根基。魏清没有急于求成,而是每日以自身精纯平和的灵力,替他细细梳理经脉,温养丹田,化解那些淤积的阴寒与戾气。手法之精妙,灵力控制之入微,让魏无羡这个曾经的修行天才也暗自心惊。
“你灵力之纯粹凝练,与我等所修,似乎……大不相同。” 这日疗伤完毕,魏无羡感受着体内暖融融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忍不住问道。
魏清正用一块雪白的软布,擦拭着一套形制奇古、非金非玉的细长银针。闻言,他抬眸看了魏无羡一眼,道:“我所在之界,修行更重‘本源’与‘规则’。灵气只是桥梁,感悟天地法则,明心见性,锤炼神魂与体魄,方是根本。故而灵力性质,与你界常见功法有所差异,更近于‘先天之气’。”
他顿了顿,指尖捻起一根银针,针尖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寒芒。“你之道,以怨气、阴气为用,虽威力强横,但此等力量驳杂暴烈,长期侵染,必损及本源,尤伤心脉与神魂。我这几日为你疏导,便是以我之灵力为引,替你涤荡其中沉疴,重塑平衡。”
说着,他示意魏无羡伸出手腕,指尖银光一闪,一根细针已精准刺入他腕间某处穴位,动作快得只余残影。魏无羡只觉得微微一麻,一股清凉之意沿着手臂经络迅速蔓延,直冲灵台,让他昏沉了数日的神智为之一清。
“此法可助你稳固心神,抵御怨气侵蚀时的负面情绪。”魏清一边下针,一边讲解穴位与行气关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天资卓绝,悟性极高,鬼道一途已走出自己的路。我并非要你弃之不用,而是望你知其利弊,能驾驭,而非被驾驭。待你根基稳固,我可授你一篇‘守一诀’,专用于调和心神,固守本元,或对你有所帮助。”
魏无羡默默听着,看着兄长沉静的侧脸。这些道理,并非无人对他说过。蓝湛说过,江叔叔说过,甚至师姐也隐晦地提过。但从未有人,在肯定他道路的同时,如此具体地、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如何弥补缺陷,如何走得平稳。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明确方法的关切,让他心头那层坚冰,又悄然融化了一角。
“多谢兄长。”他低声道。
魏清手下不停,只“嗯”了一声,眼底却有暖意流过。
除了为魏无羡疗伤,魏清对温宁的情况也颇为上心。鬼将军体内禁制复杂阴毒,魏清每日都要花上两个时辰,以银针渡穴,辅以温和灵力,一点点拔除那些深植于温宁尸身与残魂中的恶毒符咒与怨力联结。过程缓慢,但温宁眼中那代表狂暴的猩红光芒,确实在一日日淡去,呆滞的时间减少,偶尔能流露出属于“温琼林”的、属于“人”的细微情绪。
温婆婆和四叔还有温情等温氏族人,在最初的惶恐不安后,也渐渐安定下来。魏清虽少言寡语,气质清冷,但行事有条不紊,安排妥帖。他提供的食物干净充足,分发的药物效果极佳,甚至在山谷外围悄然布下了更为高明的隐匿与防护阵法,让众人安全感大增。他们对这位“魏公子的兄长”,从畏惧到好奇,再到如今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信赖。
这日午后,魏无羡精神好了些,拄着手杖在山谷溪边慢慢走动。温宁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不远处,一个温氏的小孩在溪边浅水处嬉戏,发出久违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欢笑声。温婆婆坐在一块大石上缝补衣物,四叔在尝试用魏清给的种子,在开辟出的一小片空地上播种。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雾,洒下斑驳的光点。谷中草木不算繁茂,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的生机。
这一幕,竟有种诡异的宁静与平和。是魏无羡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近乎“日常”的温暖。
魏清从临时搭建的简陋丹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瓶,看到魏无羡站在溪边出神,便走了过来。
“丹药初成,固本培元,每日一粒。”他将玉瓶递给魏无羡,目光扫过嬉戏的孩童和忙碌的温氏族人,语气平静,“他们状态尚可,只是经此磨难,心气受损,需时间调养。此地虽偏僻,也非久留之计。”
魏无羡接过药瓶,指尖冰凉。“我知道。金氏不会善罢甘休,百家也……”他顿了顿,看向魏清,“兄长有何打算?”
魏清负手望向谷外翻涌的云雾,目光似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正在集结的风暴。“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围攻我们的理由,或者,等我们主动现身。”
“那我们……”
“不急。”魏清收回目光,看向魏无羡,眼神深邃,“让他们等。你且安心养伤,温宁的禁制也需时日拔除。待你二人恢复大半,我们再去会会这仙门百家。”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有些账,总要算清楚。有些名,总要正过来。而在此之前……”
魏清抬手,指尖灵光微闪,在空中虚划几下,几行由灵光凝成的字句浮现,随即又散入空气,化作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
“我已传讯于云深不知处,蓝忘机。”魏清道。
魏无羡一愣:“蓝湛?”
“嗯。”魏清点头,“那日不夜天,他拼死想救你,我看得出。蓝氏家风清正,蓝忘机此人,可交。他既担忧你,给他报个平安,也让他心中有数,免得被金氏等辈的言论左右。况且……”
魏清眼中掠过一丝锐芒:“有些事,有些真相,由蓝家二公子去查,或许比我们更方便。”
魏无羡沉默。他想起蓝湛那双总是盛满冰雪,却在看着他时,会融化成担忧与痛楚的浅色眼眸。心头某处微微抽紧。
“他会来吗?” 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来与不来,在他。”魏清道,“但消息送到,足矣。”
就在这时,魏清忽然眉梢微动,抬眼望向东北方天际,那里云雾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厚一些。
“有客至。”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速度不慢,修为……尚可。”
魏无羡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袖中的陈情。温宁也瞬间绷直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
“不必紧张。”魏清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安抚下他们的戒备,“只有一人。气息……清正凛然,带着剑意。”
他话音刚落,一道湛蓝的剑光便如流星般划破山谷上空的云雾,迅疾而精准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俯冲下来。剑光收敛,露出一道挺拔如松、白衣如雪的身影,以及那张俊美无俦、却仿佛凝结着千年寒霜的脸。
避尘剑悬停在他身侧,嗡鸣低响。
蓝忘机踏在略显湿润的草地上,目光瞬间锁定了溪边的魏无羡。看到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眼神清亮,不再是那日不夜天城濒死的疯狂模样,蓝忘机紧绷了数日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但他的视线随即落到魏无羡身旁的玄衣男子身上。魏清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穿透力。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沉静如渊。
无需言语,某种无形的气场已悄然弥漫。
魏无羡看着突然出现的蓝忘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蓝忘机的目光终于从魏清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魏无羡脸上,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与不易察觉的微颤:
“魏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