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溪水潺潺，孩童的嬉笑声不知何时停了，温婆婆和四叔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紧张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姑苏蓝氏二公子蓝忘机的名头，他们是听过的，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担忧、急切、确认，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心头那处刚刚松动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却发现自己有些笑不出来，最终只是动了动嘴角，低声道：“蓝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飞快地从魏无羡拄着的手杖、依旧苍白的脸色扫过，最后又落回魏清身上，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姑苏蓝氏蓝忘机，见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称呼。
“魏清，魏长明。”魏清接上，同样微微颔首还礼，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倨傲，“有劳蓝二公子挂念舍弟，远道而来。” 他语气平淡，却点明了“舍弟”二字，不动声色地划定了亲疏。
蓝忘机眸光微闪，转向魏无羡：“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魏无羡习惯性地回了一句，随即感觉到兄长投来的不赞同的目光，干咳一声，补充道，“好多了，兄长在帮我调理。” 他特意加重了“兄长”二字，不知是说给蓝忘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蓝忘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那相似的眉眼轮廓，以及魏无羡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对魏清的某种依赖，都让他心中那关于“兄长”身份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只是眼前这位魏清，气息深不可测，举止从容淡定，与仙门百家所熟知的任何人物都对不上号，凭空出现，实在神秘。
“魏……兄长，”蓝忘机选择了这个称呼，对着魏清道，“不夜天之后，仙门震动。兰陵金氏以邪魔同党、劫持温氏余孽为由，正广发帖子，欲集结百家，前来讨伐。” 他语速比平时略快，显然带来的并非好消息。
魏清神色不变，只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讨伐？以何罪名？伤了他金子轩的是失控的温宁，而温宁失控，是因金氏暗中做的手脚。围剿乱葬岗，是为夺阴虎符，还是为报私仇，他们自己清楚。至于劫人……”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安静下来的温氏族人和温宁温情，“我带我弟弟的人离开囚笼，何错之有？”
他语气平平，却字字如刀，将金光善等人粉饰的借口剖解得鲜血淋漓。
蓝忘机沉默。这些疑点，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当时形势比人强，证据湮灭，众口铄金。
“金氏……联络了多家，聂家，江家……” 蓝忘机看向魏无羡，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魏无羡眼神暗了暗。江家……师姐因他而死，江澄恐怕恨他入骨。聂家与金家同气连枝。蓝家……看蓝湛能孤身前来，想必内部压力也不小。
“蓝二公子此行，”魏清忽然问道，“是代表姑苏蓝氏，还是仅代表你自己？”
蓝忘机迎上魏清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清晰答道：“忘机此行，仅代表自己。叔父与兄长……尚未决断。” 他没有隐瞒，坦荡得近乎不近人情，却也正因这份坦荡，显出其心意之坚。
魏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些许：“蓝二公子高义。阿羡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事。”
朋友……蓝忘机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魏无羡也看向蓝忘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蓝湛的性子，能顶着家族压力，孤身寻来，已是不易。这份情谊，太重。
“多谢。”他低声道，这次是看着蓝忘机的眼睛说的。
蓝忘机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你……当如何？”
魏无羡看向魏清。
魏清负手，望向谷外苍穹，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他们要来，便来。我正要问问百家，我魏家，何时成了他们可以随意栽赃诬陷、喊打喊杀之辈了？”
他语气并不激昂，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其中蕴含的冷意与强大自信，却让蓝忘机心头微凛。这位魏清，绝非虚张声势。
“此地……”蓝忘机环顾山谷，“恐非久留之地。金氏联络百家，必有擅长追踪探查之人。”
“无妨。”魏清淡声道，“我既在此，他们便寻不到，即便寻到，也进不来。”
言语间的笃定，让蓝忘机再次深刻感受到双方实力与认知上的巨大差距。他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魏无羡：“你伤势未愈，需静养。若有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可留下。”
魏无羡一怔。蓝湛要留下？在这种风口浪尖，与他这个“仙门公敌”以及来历不明的“兄长”待在一起？
“蓝二公子好意心领。” 魏清却先一步开口，他看着蓝忘机，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了然，“只是此地简陋，且危机四伏。你是姑苏蓝氏二公子，身份特殊，留在此处，恐令贵家族为难。不若先回云深不知处，有些事，由你出面探查，或许更为便宜。”
蓝忘机蹙眉。他听出魏清话中之意，是让他去做“内应”或至少是“联络人”，但他不放心魏无羡。
“蓝湛，”魏无羡也开口了，他看出蓝忘机的犹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但真实了些的笑，“兄长说得对。这里暂时安全。你回去，帮我……看着点那边的情况也好。江澄他……” 他眼神黯了黯，没再说下去。
蓝忘机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气定神闲、显然一切尽在掌握的魏清，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回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传讯符，递给魏无羡，“以此符联络，注入灵力即可。”
魏无羡接过，指尖碰到蓝忘机微凉的指尖，心头一跳，低声道：“多谢。”
蓝忘机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他又对魏清行了一礼：“魏前辈，魏婴……拜托了。”
魏清微微颔首：“自然。”
蓝忘机不再停留，最后看了魏无羡一眼，转身，避尘剑出鞘，化作一道湛蓝流光，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层云之中。
山谷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是气氛与之前已有些不同。
魏无羡摩挲着手中还带着蓝忘机体温的传讯符，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些出神。
“他很关心你。” 魏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听不出情绪。
魏无羡回过神，将传讯符小心收好，低低“嗯”了一声。
“此人，心性纯正，可交。”魏清评价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温宁，继续今日的医治。
魏无羡看着兄长挺拔的背影，又想起蓝忘机离去时那决然又隐忍的眼神，心中那团乱麻，似乎更乱了。只是这一次，乱麻之中，除了沉重的负累，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他暂时还理不清的东西。
而此刻，金麟台的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
金光善脸色阴沉地听着属下回报——派去跟踪蓝忘机的精锐，在进入一片迷雾山脉后，彻底失去了踪迹，连传讯符都失效了。
“废物！”金光善狠狠拍碎了手边的玉镇纸。蓝忘机孤身离山，目的不言而喻。若能掌握魏无羡的确切藏身之处，甚至借此拿住蓝家一些把柄……可惜！
“父亲息怒。”金光瑶依旧温声劝慰，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蓝二公子既已与那边接触，无论结果如何，蓝家的态度，恐怕很快就会明朗。如今清河聂氏已明确响应，云梦江氏那边……江宗主虽未明确表态，但杀姐之仇不共戴天，想必也不会反对。只要我们再加把火……”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不夜天城那晚，目击者众，但细节处，并非不可操作。比如，那魏无羡如何‘操控’怨气行凶，其兄如何‘包庇邪魔’，甚至……可暗示其与当年温氏或有勾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大义’在我，人心自然可用。”
金光善眯起眼，怒火渐渐被算计取代：“不错。传讯各家家主，三日后，齐聚金麟台，共商除魔大计！这一次，定要毕其功于一役，不容有失！”
山雨欲来风满楼。
深谷之内，魏清刚刚完成对温宁今日的治疗，温宁眼中猩红又褪去一丝，对着魏清笨拙地作揖。一旁温情看着弟弟逐日渐恢复，也甚是高兴
魏无羡坐在溪边石上，看着手中陈情，笛身幽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
“在想什么？”魏清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在想……”魏无羡抬起头，望向被山谷切割出的那一方狭小天空，“他们这次，会来多少人？”
“不重要。”魏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俯瞰的漠然，“来多少，都一样。”
他看向魏无羡，目光沉静：“阿羡，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再非孤身一人。你的债，哥哥帮你讨。你的路，哥哥陪你走。他们若讲理，我们便讲理。他们若想仗势欺人……”
魏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那便让他们知道，何为真正的‘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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