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金麟台，大殿。
往日用来举办清谈盛会、歌舞升平的大殿，此刻气氛凝重肃杀。殿内济济一堂，坐满了来自各大小仙门的宗主、长老，不下百人。人人正襟危坐，面色沉凝，窃窃私语声如蚊蚋，更添压抑。
上首主位，金光善一身金线滚边的华丽宗主服，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他左侧下首，坐着眉目刚毅、不苟言笑的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霸下刀横置于膝，杀气隐隐。再往下，是一些依附于金氏的中小家族。右侧为首，是云梦江氏的位置，此刻空悬。江澄未至，只派了一位长老代为出席，那长老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态度暧昧。姑苏蓝氏的位置上，蓝曦臣端坐，神色温和中带着一丝忧虑，蓝启仁并未亲至，蓝忘机则不见踪影。
兰陵金氏与清河聂氏态度鲜明，云梦江氏缺席主事人，姑苏蓝氏态度不明——这般格局，已让许多心思活络的家族暗自掂量。
“诸位，”金光善清了清嗓子，声音灌注灵力，传遍大殿，压下所有杂音，“今日邀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都已清楚。穷奇道中，邪魔魏无羡，操控鬼将军温宁，残害我儿金子轩及众家弟子，而不夜天一役中又操控怨气伤众多正道同门， 罪行滔天，天地共鉴！其本已伏诛在即，却突有来历不明的妖人横加插手，将其救走，更潜入我金氏禁地，劫走温氏余孽，实乃对我仙门百家的公然挑衅！”
他语调激昂，痛心疾首：“此等行径，若不加严惩，我仙门正道颜面何存？天下苍生安危何系？那妖人自称魏无羡兄长，修为诡秘，行事猖狂，与魏无羡这邪魔外道沆瀣一气，实乃我玄门心腹大患！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共商大计，集结我正道之力，铲除妖邪，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下，下方立刻有人附和。
“金宗主所言极是！魏无羡修炼鬼道，戕害生灵，早已堕入魔道！其同党更是嚣张，若不除之，后患无穷！”
“正是！那日不夜天，那妖人出手狠辣，视我百家如无物，此等狂徒，断不能留！”
“请金宗主、聂宗主主持大局，我等愿附骥尾，共诛此獠！”
附和者多是金氏附庸或与金氏交好的家族，声浪渐高。但也有不少人保持沉默，或面露犹豫。不夜天那神秘人展现出的实力太过骇人，谁也不想轻易当这个出头鸟。
聂明玦冷哼一声，声如洪钟：“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何须多议？集结人手，找出其藏身之处，以雷霆之势剿灭便是！我清河聂氏，愿为先锋！”
他性子刚直，嫉恶如仇，对魏无羡修炼鬼道本就深恶痛绝，加上不夜天惨剧，更是认定其为祸首，态度最为激烈。
金光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趁热打铁，却听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响起：
“聂宗主稍安勿躁。”蓝曦臣开口道，他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殿内嘈杂为之一静，“诛邪卫道，我等义不容辞。只是，行事亦需稳妥。那日救走魏公子之人，修为深不可测，来历成谜，其所言‘兄长’身份，虽难以置信，却也需查证。再者，魏公子之事，前因后果，是否尚有疑点未明？譬如，鬼将军温宁失控，是否确系魏公子本意？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若贸然兴师，恐有不妥。”
“蓝宗主此言差矣！”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澄一身紫色宗主服，面色冰冷，眼中布满血丝，大步踏入殿中。他看也未看那空着的云梦席位，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金光善和聂明玦一拱手，然后转向蓝曦臣，语气硬邦邦地道：
“不夜天城，众目睽睽，温宁杀害众家弟子，我姐，也死在其中，乃铁一般的事实！魏无羡当时笛声控尸，众人皆闻！何来隐情？” 他声音嘶哑，带着彻骨的恨意，“至于那突然冒出来的‘兄长’？哼，谁知是不是他从哪个魔窟找来的靠山！修炼邪术，招来妖邪，正是其罪证！我云梦江氏，与魏无羡早已恩断义绝！此番，必诛此獠，为我阿姐报仇！”
江澄的出现和激烈表态，无疑给主战派注入一剂强心针。金光善心中大定，面上却露出沉痛之色：“江宗主节哀。金麟台与莲花坞同遭此难，此仇不共戴天！”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还在观望的家族宗主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转为沉重：“本宗主知诸位或对那妖人实力有所忌惮。然，正邪不两立！今日我等若因畏难而退缩，来日邪魔势大，这天下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我兰陵金氏愿倾全族之力，并提供所有追踪探查之资源，只求为死难同门讨回公道，为天下除害！”
“说得好！”聂明玦拍案而起，“邪魔外道，何足惧哉！我清河聂氏附议！”
“我乐陵秦氏附议！”
“平阳姚氏附议！”
……
越来越多的人被煽动，纷纷表态。金光善看着群情激奋的场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蓝曦臣眉头微蹙，心中暗叹。他知道忘机定是寻到了魏无羡，也相信忘机的判断，魏无羡之事必有内情。可如今江澄杀姐之仇当前，金聂两家态度强硬，众意汹汹，他一人之力，难以挽回。叔父临行前嘱咐“静观其变，谨守本心”，此刻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金光善准备一锤定音，商讨具体围剿方案之时——
“报——！” 一名金氏弟子神色慌张，连滚爬入殿中，声音都变了调，“宗、宗主！外面……外面……”
“慌什么！成何体统！”金光善不悦呵斥。
那弟子脸色惨白，手指着殿外天空，结结巴巴：“天、天上……有人传、传话！”
众人一怔，纷纷望向殿外。
只见金麟台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片奇异的淡金色云霞。那云霞翻涌，并非自然形成，倒像是被人以**力强行凝聚。
一个平静、清晰、不高不低，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的男声，自那云霞中传来，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兰陵金氏，金光善。”
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殿中修为稍低者，心头都是一悸。
金光善脸色一变，霍然起身，厉声道：“何方妖人，在此装神弄鬼？！”
那声音并不理会他的喝问，继续响起，一字一句，如同冰珠落玉盘，敲在每个人耳中：
“三日之期已至，尔等既已齐聚，倒也省了魏某——番功夫。”
魏某？！
殿中众人哗然！是那个救走魏无羡的神秘人！他竟敢直接找上金麟台？还如此嚣张地“通知”他们？
“今日，便当着诸位的面，说一说。”
云霞翻腾，其中光影变幻，竟隐隐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似乎是不夜天城那夜的片段，却又有些不同，视角更为清晰。
“说一说，穷奇道截杀，金氏死士伪装匪类，激化矛盾，是为何故？”
“说一说，金麟台上，暗中对鬼将军温宁下咒，引其狂暴失控，又嫁祸我弟魏婴，是为何故？”
“说一说，私设囚牢，虐待毫无反抗之力的温氏老弱妇孺，又是为何故？”
“还有，”那声音微微一顿，寒意陡增，“兰陵金氏暗藏阴虎符碎片，暗中炼制傀儡邪物，意图何为，需要魏某一一点明吗？”
每一问，都伴随着云霞中光影的微微变化，虽不十分清晰，却已足够引人遐想，尤其最后一句“阴虎符碎片”和“炼制傀儡”，更是石破天惊！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金光善又惊又怒，额角青筋暴跳，“妖人！安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我金氏清誉！诸位，休要听他胡言！此乃邪魔分化我正道之诡计！”
聂明玦眉头紧锁，看向金光善的目光带上一丝审视。蓝曦臣眸光微凝。江澄则是一脸震惊与不信，死死盯着空中的云霞。
殿中众人更是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惊疑不定。
那云霞中的声音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讽刺：
“清誉？金光善，你金氏何来清誉？贪图阴虎符之力是真，忌惮我弟魏婴之能是真，为夺权柄、排除异己，设计陷害、煽动百家亦是真！尔等口中所谓除魔卫道，不过是为满足一己私欲的遮羞布！”
“你！”金光善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出佩剑，剑指苍穹，“藏头露尾之辈，有胆便现身！我金麟台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诛杀你这妖言惑众的邪魔同党！”
“现身？” 那声音陡然转冷，云霞剧烈翻涌，一股磅礴浩大、难以言喻的威压如同实质般降临，笼罩整个金麟台！殿中桌椅杯盏咯咯作响，修为较低的弟子更是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就凭你们，也配让我现身？”
声音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三日！魏某只给你们三日！”
“交出参与设计穷奇道、不夜天阴谋的主谋从犯！”
“交出所有私藏的阴虎符碎片与炼制傀儡的证据！”
“公告天下，还我弟弟魏婴清白！”
“否则——”
云霞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璀璨无比的金色光箭，带着撕裂苍穹的尖啸，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径直轰向金麟台外一座无人山峰的峰顶！
轰隆——！！！
巨响震天，地动山摇！众人只觉脚下剧震，慌忙出殿看去，只见远处那座高达百丈的山峰，上半截竟在金光之中，化为齑粉！烟尘弥漫，碎石如雨！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满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般的力量震慑得说不出话来，连金光善的怒喝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血色尽褪。
那淡漠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三日后，若未见尔等交代……”
“魏某便亲自来取。”
“到时，休怪魏某——”
“踏平金麟台。”
话音落，漫天云霞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被削平的山峰，和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巨大阴霾与恐惧，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聚仙殿前，一片狼藉。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激昂慷慨，只剩下惊惧、猜疑，以及深深的无力。
那神秘人……不，魏清（魏长明）……
他竟然真的敢！而且，真的有这个能力！
三日……踏平金麟台？
狂妄吗？可方才那一箭，已证明了这绝非虚言恫吓！
金光善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精心策划的讨伐大会，竟成了对方公然宣战、揭露罪状的舞台！更要命的是，对方抛出的那些指控，尤其是“阴虎符碎片”和“炼制傀儡”，像毒刺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聂明玦面色沉凝，看向金光善的目光已充满怀疑。蓝曦臣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江澄死死咬着牙，眼中恨意与茫然交织。
风向，在那一箭之下，悄然改变了。
而此刻，深谷之中，小溪旁。
魏清缓缓收回遥指天际的手指，指尖一缕淡淡的金芒隐没。他脸色比平日更白了一分，显然方才那跨越遥远距离的“传音显形”兼“示威一击”，消耗不小。
魏无羡站在他身旁，将兄长略显疲惫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微震。他知道，魏清此举，是为了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替他分担压力，更是为了以最强势的姿态，为他讨一个公道。
“兄长……” 他声音有些干涩。
魏清调息片刻，面色恢复如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
“吓唬吓唬他们而已。不过，话已放出，接下来这三天，有得热闹看了。”
他看向魏无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阿羡，好好养着。三日后，哥哥带你去——”
“收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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