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莲花坞的暑气未散,空气中浮动着水泽的微腥与莲荷的甜香。水榭四周的纱帘被晚风卷起,露出满天碎钻般的星辰和一弯清亮的下弦月。
石桌上杯盘狼藉,是方才晚膳的残局。几碟精致的云梦小菜,一壶早已空了的清茶,还有……两个空空如也、散发着醇厚酒气的青瓷酒坛。
魏无羡歪靠在栏杆上,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青石栏杆上敲击着,眼神有些迷蒙地望着水中晃动的月影。他双颊泛着薄红,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旁边,江澄也坐得不太端正,一只手按着额头,眉头紧锁,似乎在和翻腾的酒意作斗争,只是紧绷的肩膀比起白日,已然松懈了许多。
蓝忘机坐在魏无羡另一侧,面前只摆着一杯清水。他坐姿端正,白衣在月色下如同流动的雪,与旁边两个东倒西歪的人格格不入。他虽滴酒未沾,目光却一直落在魏无羡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与专注。
“江澄,”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后的微哑和一点含糊,“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偷了虞夫人藏的烈酒,躲在这水榭底下喝?”
江澄按着额头的手顿了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不记得?差点没呛死,还被阿娘发现,罚我们顶着水缸在太阳底下站了两个时辰。” 他的语气里没了白日的尖锐,反倒透出一点久远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懊恼。
“哈哈哈……”魏无羡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你那会儿哭得可惨了,鼻涕泡都出来了,还说是沙子迷了眼。”
“放屁!明明是你先哭的!”江澄立刻反驳,耳根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恼。
“我才没哭!我是被太阳晒的!”魏无羡争辩。
两人就着“到底谁先哭”这个幼稚的问题,像小时候一样拌了几句嘴,声音不高,却莫名冲淡了水榭中最后一丝凝滞的生疏。
月光洒在魏无羡带笑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蓝忘机静静地看着,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这样的魏婴,鲜活,生动,带着点孩子气的赖皮,是他记忆中,也似乎是他一直期盼看到的模样。
拌嘴声渐歇,魏无羡又趴回栏杆,望着水中的月亮,喃喃道:“那时候真傻……觉得天塌下来有江叔叔和虞夫人顶着,再不济,还有你和我一起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后来……天真的塌了。”
江澄沉默下来,方才那点因回忆而起的微澜,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他拿起手边另一个还没完全空的小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
“对不起啊,江澄。”魏无羡忽然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江澄喝酒的动作僵住,酒坛停在半空。
“为以前……很多事。”魏无羡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水中的月亮,“为我年少轻狂,不懂事,连累江家。为我……没能保护好师姐。”
水榭里只剩下晚风吹拂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夏虫的低鸣。
江澄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握着酒坛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想说“阿姐再也回不来了”,想说“莲花坞差点就没了”……可所有激烈的话语涌到嘴边,却在触及魏无羡难得如此坦诚而脆弱的侧影时,堵在了喉咙里。
恨了那么多年,怨了那么多年,真相揭开,却发现恨错了人,怨错了事。满腔的愤懑与痛苦无处安放,最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
他们都失去了太多。父母,阿姐,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还有……彼此之间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魏无羡,”江澄放下酒坛,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的话:
“我也有错。”
这话说出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更加空茫。错在哪里?错在轻易相信了金氏的挑拨?错在恨意蒙蔽了双眼?错在……没能早点看穿阴谋,没能拉住那个一步步走向深渊的人?
魏无羡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月色下,江澄的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情绪彻底决堤。
四目相对,多年的隔阂、怨愤、伤痛,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激烈碰撞,又缓缓沉淀。
“行了。”魏无羡忽然伸手,拿过江澄手边的酒坛,晃了晃,发现还剩一点底子,便对着坛口,将最后那点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痛,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痛快。
“过去的事,一笔勾销,谁也别再提了。”他将空酒坛“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抹了抹嘴角,看向江澄,眼中醉意未消,却亮得惊人,“江澄,以后……你还是云梦江氏的宗主,我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魏无羡。但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或者……就想找个人喝酒,传个讯,我……和蓝湛,只要走得开,一定来。”
他说得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江澄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静默如雪的蓝忘机。他知道,魏无羡此话并非客套。有蓝忘机在,有他那神秘强大的兄长在,魏无羡确实有了说这话的底气和自由。而自己……似乎也并不排斥这样的约定。
很别扭,很不“江澄”,但……好像也不错。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喝下,仿佛要用那冰冷的液体压下心头的燥热与酸涩。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背对着两人,望着夜色中沉睡的莲花坞,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应,快要趴在栏杆上睡着时,江澄的声音才随着夜风飘过来,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那份刺人的尖利:
“……莲花坞的酒窖,随时开着。”
魏无羡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容。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惫懒地“嗯”了一声,然后身体一歪,脑袋习惯性地就往旁边寻找依靠——
靠进了一个带着清冽檀香的、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移近,在他身子歪倒时,稳稳地接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魏无羡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蓝湛……困了……”
蓝忘机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一手揽着魏无羡,防止他滑下去,另一只手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坐姿依旧端正,只是周身的气息,柔和得不可思议。
江澄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月光洒在那相倚的两人身上,一个玄衣慵懒,一个白衣清冷,却和谐得仿佛一幅早已完成的画。他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回头,继续望着他的莲花坞。
这样……也好。
至少,还有人能让他这样安心地依靠,这样毫无顾忌地醉去。
夜渐深,星月无声。
水榭中,一人独立,两人相倚。
风过莲塘,带走夏夜的微醺,也带来崭新的、平静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