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夏，总是来得格外热闹。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风过处，层层叠叠的荷叶翻涌如浪，送来清甜的莲香，也带来水汽蒸腾的、属于云梦泽特有的濡热。
江澄负手立在九曲廊桥的尽头，看着满池盛放的莲花。紫色的宗主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早年的桀骜与阴鸷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沉淀为一种沉默的威仪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深藏的疲惫。这几年，莲花坞在他手中重新站稳，江氏声威渐复，甚至更胜往昔。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凑得再好，裂痕仍在。
尤其是每年这个时节，莲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空荡荡的，紫电早已被他束之高阁，非重大场合不再佩戴。仿佛不用那代表狂暴与惩罚的灵器，就能离那段充斥着鲜血、背叛与悔恨的过往远一些。
“宗主。”管家江平步履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激动与忐忑的神情，“莲花坞门外……有客来访。”
“何人？”江澄皱眉。近日并无访客预约。
江平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是……魏公子。还有，姑苏蓝氏的含光君。”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廊桥下的水波似乎都停止了荡漾。
江澄的瞳孔骤然收缩，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魏无羡？他……竟然真的来了？还和蓝忘机一起？
当年金麟台一别，真相大白，恩怨厘清，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阿姐冰冷的尸身，是莲花坞被血染红的湖水，是十几年错付的恨意与无法挽回的时光。他知道魏无羡没死，知道他有了强大的兄长，知道他或许过得不错。他也曾托蓝曦臣让蓝忘机带过那句关于莲花的话，但那更像是一种单方面的、别扭的示好与了结，他从未真正想过，魏无羡会回来，会踏上莲花坞的土地。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带着酸涩的痛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请。”良久，江澄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引至……莲塘水榭。”
“是！”江平连忙退下。
江澄深深吸了一口充满莲香的空气，试图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朝着水榭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回忆的碎片上。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清风徐来，带着水汽和荷香。魏无羡和蓝忘机已在那里等候。
看到江澄走过来，魏无羡从凭栏处转过身。他今日穿了一身烟青色的长衫，料子是姑苏上好的云锦，样式简洁，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色极好。与几年前那个苍白阴郁、满身是伤的夷陵老祖判若两人。只是那双眼睛，笑起来时依旧带着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光，此刻却多了几分沉静与坦然。
蓝忘机站在他身侧半步，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常，只是目光在江澄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致意。
三人相对，一时竟无话。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弟子练剑呼喝声。
最终还是魏无羡先打破了沉默，他笑了笑，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串门：“江澄，你这莲花坞，倒是越来越气派了。这莲塘，花开得果然好，比我兄长那个山谷里的野花强多了。”
江澄看着他脸上的笑，心头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更甚。他抿了抿唇，硬邦邦地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啊。”魏无羡理所当然地说，走到水榭中的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怎么，不欢迎？”
江澄没接话，目光落在他倒茶的动作上，那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带着点散漫的姿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兄长……没来？”
“我兄长回他老家处理点事，过阵子才回来。”魏无羡吹了吹茶沫，“我闲着也是闲着，蓝湛说你们家莲塘花开得好，就过来蹭杯茶，赏赏花。不行啊？”
蓝忘机：“……” 他并未说过此话，但此刻沉默是金。
江澄看了蓝忘机一眼，又看向魏无羡，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事情绝非“赏花”这么简单。魏无羡既然来了，还带着蓝忘机，必有深意。或许，是为了彻底了结过去？或许……是他兄长让他来的？
他也在魏无羡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江平早已机灵地奉上新的茶具，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留给这三位关系复杂的大人物。
“金麟台之后，”江澄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查过。当年……穷奇道，还有不夜天，金光善他们确实……” 他顿了顿，似乎说出这个名字都让他感到耻辱与愤怒，“……设计精妙，连我都……”
“都过去了。”魏无羡打断他，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莲叶，“真相大白，罪魁伏诛，就够了。纠缠那些细节，没意思。”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这反而让江澄更加难受。魏无羡可以释然，因为他有了新的依靠，有了全然不同的生活。可自己呢？阿姐的死，父母的家训，莲花坞的担子……那些沉重的、真实存在的伤痛与责任，如何能一句“过去了”就轻描淡写？
“阿姐她……”江澄的声音哽住了，眼圈瞬间泛红，但他死死忍着，不肯让情绪失控，“她到死……都在护着你。”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无羡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深切的痛楚与愧疚。许久，他才低声说：“我知道。”
“我恨了你很多年。”江澄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你修鬼道，恨你连累江家，恨你……害死阿姐。可现在……” 他苦笑一声，充满了自嘲，“我连恨谁都不知道了。”
恨错了人，报错了仇。这比单纯的恨，更让人无力，更让人……绝望。
“那就别恨了。”魏无羡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江澄，我们都别再恨了。恨来恨去，除了让自己和师姐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还有什么用？”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水榭边，背对着江澄和蓝忘机，望向那曾经承载了无数欢笑与泪水的莲塘。
“我以前总觉得，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现在想想，或许我兄长说得对，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才是对死去的人，最好的告慰。”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笑，却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和。
“莲花坞是你的家，也是……我曾经的家。我回来了，不是想争什么，也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该说清楚。有些地方，该来看看。”
他走到江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陈旧的银铃，样式古朴，是云梦江氏弟子幼时佩戴的平安铃，上面依稀刻着一个模糊的“婴”字。铃身有些磨损，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个，我一直留着。”魏无羡说，“现在，还给你。”
江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银铃上，胸口剧烈起伏。这铃铛……他记得。是魏无羡刚被阿爹带回莲花坞时，阿爹给的，和自己那枚是一对。后来魏无羡叛出江氏，这东西想必早就丢了，或者……他没想到，魏无羡竟然一直留着。
还给他？是什么意思？彻底割断最后一点联系吗？
“魏无羡，你……” 江澄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是要跟你划清界限。”魏无羡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过去的狡黠，“我是说，过去那个需要挂着平安铃、总是惹祸的魏婴，已经‘还’给过去了。现在的魏无羡，是来看老朋友，喝杯茶，顺便问问……”
他顿了顿，看着江澄的眼睛：
“莲花坞的莲藕，今年收成怎么样？听说新酿的莲子酒，味道不错？”
江澄怔住了。
不是质问，不是清算，不是伤感地追忆。
是莲藕，是莲子酒。
是人间烟火，是平淡日常。
是……往前走。
巨大的酸涩冲上鼻腔，江澄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摇曳的荷花，手指紧紧攥着石桌边缘，用力到骨节泛白。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喉头的哽咽压下去。
半晌，他才用沙哑的声音，生硬地回道：
“……还成。酒窖里有去年的，管够。”
魏无羡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坐回原位：“那感情好！蓝湛，听见没？今晚有口福了！”
蓝忘机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如同最稳固的背景。此刻，他看向魏无羡眼中真实的笑意，又看了看江澄虽然别扭却明显松动了些许的肩膀，眼底深处，冰雪消融。
“嗯。”他低声应道。
水榭外，夕阳西下，给无边的莲塘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荷叶翻涌，荷花摇曳，仿佛在轻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也迎接着新的篇章。
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但至少，可以不再流血。
可以试着，在开满莲花的旧地上，放下沉重的过往，共饮一壶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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