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姑苏城外三十里,一处唤作“黑风坳”的荒僻山谷,此刻妖气弥漫,鬼哭隐隐。
这本是一次寻常的夜猎。近来此地有山民传言,夜半时分常有女子啼哭,勾人魂魄,已失踪了数名青壮。姑苏蓝氏接到求助,便派了人前来查探。带队的正是蓝思追与蓝景仪,同行的还有几名出色的内门弟子。以他二人如今的修为,处理此类寻常精怪作祟,本应手到擒来。
然而,此刻情况却有些棘手。
山谷深处,乱石嶙峋,阴风阵阵。一头体型庞大、形似豺狼却生着人面、周身缠绕着浓郁黑气的妖兽,正与蓝思追等人对峙。那妖兽爪牙锋利,口中毒涎滴落,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更麻烦的是,它似乎能操控此地积聚的阴煞之气,形成一道道黑色旋风,干扰灵力,惑乱心神。
“思追,这玩意儿不对劲!寻常伥鬼哪有这么强的煞气?还能控风?”蓝景仪挥剑斩散一道袭来的黑风,急促道。他臂膀上被妖兽爪风扫到,已见了血痕。
蓝思追面色凝重,琴音铮铮,试图以清心音破开煞气,稳住阵脚。但这妖兽皮糙肉厚,对音攻抗性不低,更兼狡诈,总在音波间隙猛攻,几名弟子结成的剑阵已有些散乱。
“此獠恐已非普通精怪,或吞噬了地脉阴气产生了异变。不可硬拼,结‘云缚阵’,先困住它!”蓝思追当机立断。
众弟子闻言,立刻变换阵型,剑光交织,化作层层云气般的束缚,向那妖兽罩去。然而那妖兽厉吼一声,周身黑气暴涨,竟将云气撕开一道缺口,猛地扑向阵型稍显薄弱的一角!
“小心!”蓝思追急喝,拨动琴弦,一道凝实的音刃射向妖兽眼睛,试图围魏救赵。
妖兽偏头躲过要害,音刃在其肩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迸溅,却更激其凶性,去势不减,血盆大口已噬向那名脸色发白的年轻弟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定。”
一个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懒洋洋意味的男声,突兀地在山谷中响起。
没有灵力激荡,没有符咒光芒。
随着那一声“定”字落下,扑在半空中的狰狞妖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保持着前扑撕咬的姿态,硬生生僵在了距离那蓝氏弟子面门不足三尺的空中!连它周身翻腾的黑气,都凝固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为它单独静止。
紧接着,一道幽蓝的、细若发丝的笛影,如同暗夜中掠过的鬼魅,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妖兽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妖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眼中凶光瞬间涣散,周身凝固的黑气“噗”地一声消散无踪,尸体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蓝思追等人还维持着防御或攻击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尘埃稍定,两道身影自山谷上方的断崖处,如同落叶般,轻飘飘地落下,落在妖兽尸体旁边。
前面一人,身形高挑,一袭简单的玄色劲装,衬得肤色白皙,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让蓝思追和蓝景仪瞬间瞪大了眼睛,心跳如擂鼓。
后面一人,白衣若雪,负手而立,面容俊美无俦,神色清冷,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含光君,蓝忘机。
“魏……魏前辈?!”蓝景仪率先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蓝思追也连忙收琴,带领众弟子快步上前,对着两人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又带着难以置信:“含光君!魏前辈!你们……你们怎么在此?”
魏无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弯腰打量了一下地上死透的妖兽,啧啧两声:“我说这黑风坳名字听着耳熟,原来真是这里。当年我跟蓝湛……呃,跟你们含光君夜猎,好像也路过,不过那时候没这玩意儿。” 他直起身,对蓝思追和蓝景仪笑了笑,又看向其他几名好奇又拘谨的年轻弟子,“几年不见,思追和景仪都成能独当一面的前辈啦?不错不错。”
他语气轻松熟稔,仿佛只是出门遛弯偶遇了熟人。
蓝思追压下心中激动,恭敬回道:“多谢魏前辈出手相救。此獠凶悍,若非前辈与含光君及时赶到,弟子等恐有损伤。” 他又看向蓝忘机,“含光君。”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弟子,在蓝景仪臂膀的伤口上略作停留:“伤可要紧?”
蓝景仪连忙摇头:“皮外伤,不得事!含光君,魏前辈,你们这是……夜猎路过?”
蓝忘机“嗯”了一声,言简意赅:“途径。”
魏无羡则笑嘻嘻地补充:“在云深不知处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不长眼的邪祟,活动活动筋骨。这不,就碰上你们了。” 他走到那妖兽尸体旁,用脚拨了拨,“这玩意有点意思,看着像被地脉阴气浸染变异的伥鬼,但煞气凝而不散,还能操控阴风,怕是有人刻意引动了这里的阴脉,养出来的。”
蓝思追神色一凛:“魏前辈的意思是,此事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十有八九。”魏无羡摸着下巴,“这黑风坳地势特殊,本就容易聚阴,若是有人懂得法子,稍加引导,养出这么个东西不难。目的是什么就不好说了,或许是为了炼制邪物,或许就是单纯想制造恐慌,浑水摸鱼。”
蓝忘机已走到山谷深处,观察着岩壁和地面的痕迹。片刻后,他指着一处不起眼的、被藤蔓半遮掩的岩缝:“此处,有残留的引煞符纹,手法隐蔽,但灵力波动与金麟台旧案中,某些禁术残留类似。”
金麟台旧案!众人心中都是一惊。难道又是金光瑶余党,或是其他心怀叵测之辈在暗中搞鬼?
魏无羡凑过去看了看,点头:“有点像。不过更粗糙,像是模仿的。看来有些人还是不死心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懒散,对蓝思追道,“这事你们记下,回去跟泽芜君和聂宗主通个气,让他们留心。这尸体嘛,煞气已散,没什么价值了,烧了吧,免得污了地脉。”
“是!”蓝思追连忙应下,指挥弟子处理善后。
蓝景仪则凑到魏无羡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难掩兴奋:“魏前辈,您这几年去哪儿了?我们都可想您了!含光君他……”他瞥了一眼正在与蓝思追交代事情的蓝忘机,声音更低了,“他经常一个人去后山,一待就是好久,肯定是想您了!”
魏无羡被他逗乐了,用笛子轻轻敲了下他脑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想不想的。我这不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看着蓝景仪依旧活泼跳脱的样子,又看了看不远处沉稳持重的蓝思追,心中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当年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羡哥哥”的孩子,和那个咋咋呼呼的小景仪,都长大了。
“魏前辈,您这次回来,还走吗?”蓝景仪眼巴巴地问。
魏无羡看了一眼正在走回来的蓝忘机,对方也正看向他,目光沉静,却仿佛含着千言万语。他笑了笑,对蓝景仪,也像是对蓝忘机说:
“暂时不走了。云深不知处的兔子,我还没看够呢。而且……” 他伸了个懒腰,望向渐渐被星辰点缀的夜空,“有些故人,也该去会会了。有些酒,也该去讨来喝了。”
比如,莲花坞的莲塘,今年的花,是不是真的开得特别好?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并未言语,只是周身清冷的气息,无声地将魏无羡笼罩,隔绝了夜风的微凉。
蓝思追处理好妖兽尸体,走过来复命。看着并立的两道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与初升的星辉下,如此和谐,仿佛本该如此。他心中温暖,恭敬道:“含光君,魏前辈,此间事了,是否一同回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摸了摸肚子,理直气壮:“回!当然回!为了救你们这几个小家伙,我可是饿着肚子出手的。蓝湛,云深不知处的厨房,今晚该加菜了吧?”
蓝忘机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
“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