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暮春,云深不知处的后山,芳草萋萋,野花烂漫。
魏无羡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手里拈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挽着,衬得面色越发白皙,眉眼间是这几年养出来的、全然放松的舒朗。走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身素白、纤尘不染的蓝忘机。
距离金麟台之变,已过去好几年。
这几年间,魏无羡随魏清踏遍了许多名山大川,甚至借助“界钥”,短暂地去往魏清原本的世界边缘游历了一番,见识了诸多奇景异事,心境眼界早已非昔日可比。魏清见他根基彻底稳固,心结尽去,便也放心,数月前因感应到原界师尊召唤,暂时返回处理一些琐事,临行前将一枚可随时联络的跨界传讯符留给了魏无羡。
兄长一走,魏无羡在幽谷待了没几天,便觉得骨头痒。温宁温情和温氏族人们早已适应了谷中生活,自给自足,其乐融融。他左右无事,想起几年前蓝忘机那句“后山的兔子,又生了一窝”,还有那个未竟的邀请,心思便活络起来。捏着传讯符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发了条讯息过去。
不过两日,蓝忘机便出现在了幽谷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底的冰雪,在见到魏无羡的那一刻,似乎融化成了一池春水。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蓝湛,你说的是哪一窝啊?这后山的兔子,怕是比你们蓝家的弟子还多了吧?”魏无羡东张西望,只见草丛里、岩石后,时不时冒出毛茸茸的一团,白的、灰的、黑的,瞪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又蹦跳着躲开。
蓝忘机目光扫过,指向一处背风向阳、开满小野花的缓坡:“那边。”
两人走过去,果然看见一个隐蔽的草窝里,挤着好几只毛还没长齐、粉嫩嫩的小兔子,正依偎着一只体态丰腴的母兔打盹。母兔警惕地竖起耳朵,见是蓝忘机,又放松下来,甚至还主动蹭了蹭蓝忘机伸过去的手指。
“哇,真的又生了!”魏无羡蹲下来,眼睛发亮,想伸手去摸,又怕惊扰了母兔,手悬在半空,模样有点傻气。
蓝忘机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拨开草丛,露出更多挤在一起的小毛团:“去年那窝生的,大多散到山里了。这一窝,刚满月。”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一只小白兔软乎乎的背脊,那小东西动了动,往兄弟姐妹堆里挤了挤,没醒。他忍不住笑起来,抬头看蓝忘机:“你还真一直记得啊?我说来看兔子。”
蓝忘机“嗯”了一声,也在他身旁蹲下,白衣曳地,沾染了草叶和泥土也毫不在意。“答应过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魏无羡心头一暖。蓝湛答应过的事,从来都作数。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蹲在兔子窝边,看着一窝毛茸茸的小生命。春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还有蓝忘机身上淡淡的檀香。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静。
“这几年,你过得如何?”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了兔子,也怕惊了这难得的静谧。
魏无羡拔了根草茎在手里绕啊绕,想了想:“挺好的。跟我兄长到处跑,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去过一片海,水是紫色的,晚上会发光。还见过一种会跑会跳的石头,我兄……咳咳,反正挺有意思。”他差点说漏嘴关于异界的事,连忙打住,“就是有时候觉得,太安静了,还是咱们这儿热闹。”
蓝忘机听他说“咱们这儿”,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云深不知处,近日有听学。”
“听学?”魏无羡挑眉,凑近了些,戏谑道,“含光君这是要邀请我这个‘邪魔外道’去听你们蓝家的家规啊?三千条还是四千条了?我可背不下来。”
蓝忘机被他突然靠近的气息弄得耳根微热,侧了侧脸,却还是认真道:“并非听规。此次听学,涉猎甚广,除常规课业,亦有琴艺交流、古籍研讨、甚至……论道切磋。”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你若感兴趣,可来。兄长……也很想你。”
最后那句“兄长也很想你”,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地钻入魏无羡耳中。
魏无羡心头一跳,看着蓝忘机近在咫尺的、微微泛红的耳垂,和那低垂的、浓密的长睫,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干咳一声,移开视线,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兔子:“嗯……听起来还不错。反正我兄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也闲得发慌。去听听学,逗逗景仪那小子,也挺好。”(阿苑还是思追不变,温氏那几个孩子也被送到蓝家教导了)
蓝忘机眼中笑意加深:“好。”
两人又静静待了一会儿,看母兔起身,带着一窝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去找嫩草吃。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江澄……他怎么样了?有好些年没他消息了。”
蓝忘机沉吟片刻,道:“江晚吟三年前闭关一年,破而后立,修为大进,出关后,致力于整顿云梦,肃清门风,广纳贤才。近两年,云梦江氏声威渐复,江晚吟行事……沉稳了许多。”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曾托兄长带话,说……莲花坞的莲塘,今年花开得甚好。”
魏无羡怔了怔,随即释然地笑了笑。花开得好……这是江澄式的和解与邀请吧?那个别扭的家伙。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心结,需要时间,也需要距离。这样,挺好。
日头渐高,两人起身,沿着后山小径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处屋顶,屋脊微翘,覆着斑驳青瓦,静卧于房屋之上。晨雾在檐角间游走,像给屋顶披了一层薄纱,透出几分不染尘俗的清寂。
“蓝湛,你记不记得,当年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我还在这里偷喝过天子笑,被你抓个正着?”魏无羡指着那处屋顶,笑嘻嘻地问。
蓝忘机脚步微顿,看了那屋顶一眼,又看向魏无羡笑意盈盈的脸,耳根那抹薄红似乎又深了些,低低“嗯”了一声。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魏无羡执剑对打的一次。
“那时候你可真古板,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魏无羡故意叹气,凑到蓝忘机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现在呢?含光君,还管不管人喝酒啊?”
蓝忘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眸光闪了闪,忽然伸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白玉瓶,递了一个给魏无羡。
魏无羡接过,拔开塞子一闻,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正是天子笑!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蓝湛?你……你随身带着酒?”
蓝忘机别开脸,看向汩汩流淌的冷泉,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赔你的酒。”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开心,直笑得弯了腰。蓝忘机被他笑得有些窘迫,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却也没制止。
清澈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熟悉的辛辣与回甘。魏无羡止住笑,挨着蓝忘机在走廊边坐下,两人碰了碰酒瓶。蓝忘机只是陪他。
“敬兔子。”魏无羡说。
“敬……故地重游。”蓝忘机低声道。
泉水叮咚,酒香微醺。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远处,云深不知处的钟声悠悠传来,肃穆而安宁。
魏无羡仰头喝下一口酒,觉得这天子笑,似乎比记忆里的,还要醇厚几分。
而未来,就像这后山蜿蜒的小径,隐在春草与花树之后,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觉得,走下去,总会遇见更好的风景。
或许,这次在云深不知处,可以多住些日子。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坐着笔直、侧脸线条优美的蓝忘机,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