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之变,如同投入仙门这潭深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金光善重伤濒死,其罪行在聂明玦与蓝曦臣的联手下被彻底揭露,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金光瑶被聂蓝两家关押,金氏内金光瑜(假设金光善的堂哥)在聂蓝两家支持下登上宗主之位,以雷霆手段清洗金光善、金光瑶余党,整顿金氏。兰陵金氏的声望一落千丈,虽未除名,但已从仙门魁首的位置上跌落,元气大伤。
聂明玦以此为契机,联合蓝曦臣,着手整顿仙门风气,清理依附于金氏、同样参与过不轨之事的家族。一时间,仙门百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却也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肃清与变革。
江澄在金麟台上血泪质问、鞭挞金光善和金光瑶的一幕,亦传遍四方。云梦江氏与兰陵金氏彻底决裂。江澄回到莲花坞后,闭门谢客多日。再出现时,眉宇间的阴鸷戾气虽未全消,却沉淀了许多。他将紫电悬于宗主堂,传令江氏子弟,凡遇邪祟、遇不平,当以匡扶正道、守护一方为己任,绝不可再行意气之争、门户之见。江厌离的牌位被请入祠堂最深处,金陵也被他接回了莲花坞抚养。江澄有时会独自在那里待上很久,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莲花坞的重建与江氏门风的扭转,非一日之功,但总归,有了新的开始。
至于魏无羡与那神秘强大的兄长魏清(魏长明),则在众目睽睽之下飘然离去,再无踪迹。有人说他们隐居于海外仙山,有人说他们去了更遥远的上界,也有人说他们仍在人间某处游历。随着时间推移,关于“夷陵老祖”的种种恐怖传闻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魏公子被奸人所害,其兄自异界归来拨乱反正”的、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传说。而那惊鸿一现、近乎仙神手段的魏清,则成了玄门中人心中一个敬畏而又模糊的符号。
真正的故事,在远离尘嚣的地方,悄然续写。
三年后,云梦泽深处,一座无名幽谷。
谷中灵气盎然,溪水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与外界传言的“夷陵老祖藏身之地”截然不同。几座竹楼临水而建,样式古朴雅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温婆婆正坐在溪边石凳上,眯着眼缝补一件衣裳,手法娴熟。四叔在不远处的药圃里弯腰侍弄着几株灵草,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溪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多了几个孩子阿苑就不孤单了)温宁(如今已很少被称为“鬼将军”)穿着干净的粗布衣服,正用一个特制的大木桶,嘿咻嘿咻地从溪中汲水,动作虽还有些僵硬,却稳当有力,脸上甚至能看出一点近乎“满足”的表情。温情也在研究新的医术。
竹楼的露台上,魏无羡懒洋洋地靠在一张竹榻上,手里捏着一只新削的竹笛,不成调地吹着。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虽依旧瘦削,却再无当年的病态与阴郁,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被岁月和安宁抚平的疏朗。腰间不再别着陈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样式简单的白玉佩,那是魏清给他的,有温养神魂之效。
“呜——”笛声走调得厉害,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将竹笛丢在一边。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魏清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两盏清茶和一碟桂花糕。他依旧是一身玄衣,气质沉静,只是眉宇间常年萦绕的、属于异界旅人的淡淡倦色,已消散了许多。
“尝尝,照着山下镇子里的方子新做的,婆婆说甜度正好。”魏清将托盘放在竹几上,在对面坐下。
魏无羡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眼睛弯了起来:“嗯,好吃。” 他喝了口茶,看着下方安宁祥和的景象,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婆婆她们的气色好多了,温宁也越来越像个‘人’了。”
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也有暖意:“此处地脉被我梳理过,灵气充裕平和,适合休养。温宁体内怨煞之气已基本拔除,残魂稳固,假以时日,或能如常人般思考行动,只是躯体终究与活人不同。”
“这样已经很好了。”魏无羡满足地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比在乱葬岗的时候,好太多了。”
这三年来,魏清并未立刻带他远走高飞,而是寻了这处隐蔽幽谷,一点点为他调养身体,化解鬼道反噬的暗伤,传授他一些调和心神的法门。魏无羡的天赋极高,触类旁通,虽未放弃鬼道,却已能更好地驾驭其中力量,不再轻易被反噬。更多的时候,他们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读书下棋,研究阵法符咒(魏清所在之界的符文体系让魏无羡大开眼界),偶尔带着温宁和几个身体恢复较好的温氏族人,易容去附近的城镇集市采买,感受人间烟火。
平静,安宁,是魏无羡过去十数年生命中,几乎从未有过的奢侈。
“兄长,”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不回去吗?你原来的世界。”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他知道兄长为了寻他,跨界而来,必定付出了极大代价,也割舍了许多。
魏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浅啜一口:“不急。我跨界时,师尊已知晓缘由,并予我‘界钥’,可择时返回。此界因果,既已介入,便需了结彻底。况且,”他看向魏无羡,目光温和,“看你如今这般模样,兄长甚慰。多留些时日,也无妨。”
魏无羡心头一暖,鼻子有点发酸,连忙低头喝茶掩饰。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的阵法传来一丝轻微波动。
魏清放下茶盏:“有客至。是蓝忘机。”
魏无羡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哦。”
蓝忘机这三年来,每隔数月便会来访一次。有时带来些外界消息,有时只是送来一些云深不知处特产的茶叶、药材或古籍抄本。他话依旧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安静地听魏无羡絮叨谷中趣事,陪他对弈一局(虽然魏无羡棋艺奇臭),或是在溪边静坐半日。魏清对此从不干涉,只是每次蓝忘机来,他准备的茶点总会格外精致些。
不多时,一道湛蓝剑光落下,蓝忘机白衣如雪,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踏着青石小径走来。他先对露台上的魏清遥遥一礼:“魏前辈。” 然后又看向魏无羡,琉璃色的眸子清亮依旧,“魏婴。”
“蓝湛!快来!”魏无羡笑着招手,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我兄长新做的,尝尝!”
蓝忘机走上露台,将食盒放在几上,打开,里面是几样姑苏特色的精致点心。“兄长让我带来的。”他解释道,然后在魏无羡身旁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
魏清微微颔首,起身道:“你们聊,我去看看阿宁今日的药。” 很识趣地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魏无羡迫不及待地捏了块蓝忘机带来的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唔,还是你们姑苏的糕点细腻……泽芜君最近怎么样?你家那位古板……呃,蓝老先生没再念叨你总往外跑吧?”
蓝忘机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兄长安好,宗务渐入正轨。叔父……已不过问。” 事实上,蓝启仁在得知全部真相,尤其是魏清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后,对魏无羡的态度复杂了许多,加上蓝曦臣与蓝忘机的坚持,便也默许了蓝忘机的往来。
“那就好。”魏无羡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金氏式微,金光瑶……手段了得,金氏暂稳,但已难复旧观。聂宗主与兄长共理仙门事务,风气清正不少。江……”蓝忘机顿了顿,“江晚吟闭关一年,出关后修为精进,云梦江氏亦在重整。”
魏无羡沉默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都挺好的。” 他不再是被仙门唾弃的夷陵老祖,江澄也走出了仇恨的困局,各自有各自的路,这样,就很好。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溪水潺潺,风吹竹叶沙沙。阳光透过竹帘,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婴。”蓝忘机忽然开口。
“嗯?”
“你……今后,有何打算?” 蓝忘机问得有些迟疑。他知道魏无羡喜欢此处的安宁,但也知他天性不喜拘束。
魏无羡歪着头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再待一阵子,等婆婆他们完全适应了,温宁再好些。然后……跟我兄长四处走走看看吧。他说他们那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答应带我去看看真正的星空大海。” 他眼中露出向往之色,随即又看向蓝忘机,笑道,“反正现在有兄长在,我想去哪里都可以。蓝湛,你呢?以后就当个称职的含光君,天天除祟夜猎,匡扶正义?”
蓝忘机看着他眼中的光,心中那片寂静了许久的湖,似乎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云深不知处,后山的兔子,又生了一窝。”
魏无羡一愣。
蓝忘机抬眸,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去看看吗?”
不是询问去处,不是讨论将来。只是一句简单的,关于后山兔子的陈述,和一个小心翼翼的邀请。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那双总是盛着冰雪,此刻却映着自己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的眼眸,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了起来,不是往日那种带着漫不经心或讥诮的笑,而是纯粹的、明亮的,如同拨云见日的笑容。
“好啊。”他说,“等我和兄长游历回来,就去看兔子。你得给我留着,别让它们被偷摸烤了。”魏无羡开玩笑道。
蓝忘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微小,却如同冰原上绽放的第一朵雪莲。
“嗯。”他郑重地点头,“留着。”
溪水依旧潺潺,日光温暖。
远处的竹楼里,魏清站在窗边,看着露台上并肩而坐、低声交谈的两个身影,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谷中岁月静好,未来路长。
属于魏无羡的新生,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幽谷里,在兄长的守护下,在故友的牵挂中,如同溪畔悄然绽放的野花,平静而坚韧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