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静室。
案几上宣纸铺展,墨迹未干,是蓝忘机刚抄录完的一卷古籍。窗外月色入户,洒下一地清辉,也映着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快要睡着的魏无羡。
魏无羡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虚握着半块啃剩的糕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他今日陪着蓝忘机处理了一下午的宗务(主要是捣乱和偷吃点心)又缠着蓝忘机教了他两个时辰的姑苏雅音,结果学得七歪八扭,把蓝忘机逗得嘴角微扬,此刻倦意上涌,加之静室安神香的熏染,已然困得不行。
蓝忘机搁下笔,抬眸看他。暖黄的烛光跳跃,给魏无羡鸦羽般的睫毛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阖着,显得格外安静乖巧。一缕碎发垂落在他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心尖仿佛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蓝忘机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唤他,只是起身,动作极轻地绕到他身边。
刚伸出手,想将他手中那摇摇欲坠的糕点拿走,魏无羡却像有所感应似的,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准确无误地靠在了蓝忘机伸出的手臂上,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含糊嘟囔:“蓝湛……别吵……就睡一会儿……”
蓝忘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魏无羡靠着。他能闻到魏无羡发间淡淡的、混合了阳光和莲叶的清爽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独属于这个人的甜暖味道。
五年了。
从兄长魏清重伤昏迷,到苏醒康复;从并肩作战对抗“圣教”,到如今四海基本靖平。他与魏无羡之间,那些曾经深埋的、晦涩的、甚至带着痛楚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早已沉淀得清晰而坚定。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戏剧性的波折。只是在每一次魏无羡耍赖偷懒时无奈的纵容里,在每一次魏无羡外出归来带回新奇玩意分享时的倾听里,在每一次魏无羡因兄长或故人旧事露出些许黯然时无声的陪伴里,在每一次夜猎归来、彼此交付后背的信任里……情意如静水深流,早已漫过心堤,无声浸润了彼此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他知道魏无羡依赖他,信任他,将他视为最重要的人之一,或许仅次于他的兄长。他也知道,魏无羡并非懵懂无知。那些偶尔停留在他身上、比看旁人更久一些的目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戳中他心软的撒娇耍赖;那些醉酒后(虽然次数极少)靠在他肩头,含糊却清晰地念着他名字的依赖……都昭示着一种超越知己的情分。
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未曾捅破那层窗户纸。或许是因为都曾经历过失去,所以更珍惜眼下平静的拥有;或许是觉得,这样相伴的日子已然很好,无需刻意言明;又或许,只是都在等待一个最自然、最水到渠成的时刻。
比如现在。
魏无羡似乎觉得靠着手臂不舒服,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伸手环住了蓝忘机的腰,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蓝忘机整个人都定住了。怀中温热的躯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还有那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姿态,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滚烫的角落。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只是垂眸,看着魏无羡沉睡的侧脸,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许久,他才极轻、极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掠过魏无羡颊边那缕调皮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其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微凉的耳廓。睡梦中的魏无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非但没有躲开,反而下意识地将脸往他掌心方向又贴了贴,发出一声满足的、小猫般的喟叹。
蓝忘机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稳稳地停在那里。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细腻触感,让他素来清冷如玉的面容,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心底那片名为“蓝忘机”的冰湖,此刻春水初融,暖流荡漾。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可以到地老天荒。直到更漏声远远传来,提醒着时辰。
该安置了。
蓝忘机这才极小心地、试图将魏无羡抱起,放到内室的榻上。然而他刚一动,魏无羡就皱了皱眉,手臂环得更紧,含糊抗议:“冷……”
静室有阵法恒温,哪里会冷。蓝忘机心下失笑,却还是停下动作,思忖片刻,索性就这样半扶半抱着他,慢慢挪到内室榻边,自己先坐下,然后再调整姿势,让魏无羡能舒适地躺在他腿上,又拉过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蓝忘机靠着床头,低头看着枕着自己腿睡得香甜的魏无羡,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圆满。
他想,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当魏无羡再次笑嘻嘻地凑过来,抢他杯子里的茶喝时,他可以轻轻握住那只捣乱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魏婴。”
然后呢?
然后,魏无羡可能会愣一下,随即眼睛弯成月牙,反手握住他,理直气壮地说:“蓝湛,我在呀。”
又或者,会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红,却还是亮晶晶地看着他。
无论哪种,都好。
月色温柔,洒在相拥(虽然是一方单方面“拥”)而眠的两人身上。窗外,云深不知处的夜,静谧悠长。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无需惊涛骇浪,就这样细水长流,融入彼此生命的脉动里,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