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卯时未至,云深不知处的晨钟尚未敲响,静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魏无羡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还带着晨露与泥土气息的竹篮。他昨夜并未宿在静室(至少表面上是回了自己客居的小院),但显然,某个念头让他天不亮就跑了过来。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天光。蓝忘机向来作息严苛,此时已起身,正于外间临窗的蒲团上打坐调息,周身灵力流转,气息沉静。他听到极其轻微的动静,并未睁眼,只是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魏无羡屏住呼吸,赤着脚,像只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蹭到内室榻边,将竹篮小心放在脚踏上,然后蹲在那里,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蓝忘机看。
蓝忘机的侧脸在熹微晨光中如同一幅精雕细琢的玉像,鼻梁高挺,唇线清晰,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穿着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宽松的月白纱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打坐时,他脊背挺直如松,姿态端庄,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可看在魏无羡眼里,却只觉得……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着看着,魏无羡的目光就从脸上下移,落到了蓝忘机随意搭在膝上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得仿佛不染尘埃,握剑时稳如磐石,抚琴时行云流水,此刻静静地搁着,也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魏无羡想起这双手曾替他包扎伤口,曾在他疲惫时递来温水,也曾在他耍赖时无奈地推开他凑近的脸……还有昨夜,那轻轻拂过他发丝的微凉触感。
鬼使神差地,魏无羡伸出了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蓝忘机放在膝盖上的指尖。
只是一触,便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蓝忘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魏无羡做贼心虚,立刻抬头去看蓝忘机的脸,见他依旧闭目端坐,气息平稳,仿佛毫无所觉,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傻气,忍不住无声地咧嘴笑了。
他又盯着那手看了片刻,这次胆子大了些,伸出手,用指尖极慢地、沿着蓝忘机的手背,轻轻划了一下。温热的皮肤,光滑的触感。
蓝忘机的呼吸似乎乱了一拍。
魏无羡玩心大起,正想再划一下,甚至想去勾勾那漂亮的手指,却听蓝忘机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刚结束打坐的微哑:
“玩够了?”
魏无羡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抬眼便对上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琉璃色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纵容的无奈,以及深处隐约流转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光。
“嘿嘿,蓝湛,你醒啦?”魏无羡干笑两声,收回手,试图转移话题,献宝似的提起脚边的竹篮,“你看,我一大早去后山挖的!最新鲜的笋尖!还带着露水呢!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的腌笃鲜好不好?” 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做了“坏事”被抓住的赧然。
蓝忘机的目光从魏无羡带着泥点子的衣角,显然是挖笋时蹭的,扫到他亮晶晶的眼睛,再落到那篮鲜嫩的、还沾着泥土清香的笋尖上。心中那片静谧的湖,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并未追问魏无羡方才孩子气的举动,只是站起身,走到魏无羡面前,微微俯身,拿起他刚才“作案”的那只手。
魏无羡一怔,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蓝忘机稳稳握住。
蓝忘机的手指带着刚运行完灵力的微温,轻轻拂过魏无羡的指尖和手背,将上面沾着的一点泥屑仔细擦掉,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沾了土。”他低声说,语气平静无波。
魏无羡却觉得被他擦过的地方微微发烫,一直烫到耳根。他愣愣地看着蓝忘机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浓密的长睫,看着他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色泽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
咕咚。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蓝忘机擦完了,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抬眸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魏无羡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点玩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蓝忘机那双清冷却仿佛能把他吸进去的眼睛。
“早膳,想吃什么?”蓝忘机又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啊?哦,腌……腌笃鲜……”魏无羡结结巴巴地回答,目光却还黏在蓝忘机脸上。
蓝忘机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终于松开了手,直起身,走向门口,去吩咐门外的侍从准备热水和早膳。
魏无羡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刚被擦干净的手,又看看蓝忘机挺拔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整张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他……他刚才是不是差点亲上去?!
蓝忘机他……是不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得更快,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混合着羞赧、悸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蓝忘机吩咐完回转,看到的就是魏无羡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去洗漱。”蓝忘机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耳根处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薄红,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哦……好。”魏无羡如梦初醒,同手同脚地往盥洗室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蓝忘机在他身后,看着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如同春冰化水,缓缓漾开。
有些事情,无需言明。
心照不宣的靠近,心照不宣的纵容,心照不宣的悸动。
在这寻常的、带着晨露与笋香的清晨,静水流深之下,早已是情潮暗涌,只待某个恰好的时机,便会漫过堤岸,汇成一片温柔的海。
而这恰好的时机,或许就在下一次指尖相触,下一次目光交汇,下一次……他红着脸,却不再逃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