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盟友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赞赏，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忌惮。

沈清辞垂下眼：“对症下药罢了。王爷感觉有效便好。”

“有效。” 萧绝系好衣带，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饮下。“所以，本王更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话题陡然转向，直白而锐利。

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布巾，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民妇只是‘暗月’，一个略有薄技的医者。”

“略有薄技？” 萧绝轻嗤一声，放下茶杯，转身面对她。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能辨本王体内连御医都难以厘清的寒热错杂之毒，能以奇诡针法疏导连江湖圣手都束手无策的经脉郁结，能以微量‘赤晶兰’精准激发阳气而不引动伏火……沈大小姐，你管这叫‘略有薄技’？”

“沈大小姐”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清辞耳边！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她猛地抬头，面具下的眼睛无法控制地睁大，对上萧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了然，以及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平静。

空气凝固了。灯花“噼啪”爆开，格外刺耳。

沈清辞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他是何时发现的？如何发现的？那晚马车一瞥？后来调查？还是……每次施针时的近距离接触，让他察觉了连面具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细微特征？

萧绝看着她瞬间僵直的身体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惊骇，缓步走近。他身上还带着施针后的淡淡药气和她身上那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香（她用来掩盖身份的普通熏香，却似乎被他记住了）。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审视。

“白日装疯卖傻，摔花瓶撕字画；夜晚化身神医，妙手回春，千金难求。”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相府痴傻嫡女，竟是隐藏的神医。沈清辞，你好大的本事，好深的心机。”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已被揭穿，慌乱无用。她慢慢挺直脊背，尽管心跳如鼓，声音却出乎意料地稳了下来，甚至摘下了那刻意伪装的苍老沙哑，恢复了原本清泠的嗓音，虽然依旧压得很低：“王爷既然早已查明，又何必多次试探？今日才戳穿，是想看看民妇……看看我，到底能装到几时？还是觉得，如今揭穿，时机恰好？”

她不再自称“民妇”，而是用了“我”。细微的转变，代表着伪装彻底撕破，一种破罐破摔的、带着刺的坦然。

萧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调整过来，还敢反问。他唇角微勾，那笑意却没什么温度：“时机么？或许只是觉得，继续看你戴着这张碍眼的面具，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乏了。” 他目光扫过她脸上精巧的人皮面具，“况且，与本王性命相交的，总该知道，究竟是谁。”

“知道了又如何？”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王爷是打算以此要挟，让我从此只能依附于王爷，尽心竭力为您治病，直至油尽灯枯？还是觉得，揭穿了我这重身份，便能拿捏住我的把柄，让我对相府、对王爷您的秘密，都守口如瓶？”

她的话同样直接，甚至带着锋芒。既然伪装已破，那就不必再扮演唯唯诺诺的“夜娘子”。她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也需要亮出她的底线和……爪牙。

萧绝眸光微沉，似乎被她的尖锐略微触动。“你倒是敢说。”

“王爷命悬一线，而我，是目前唯一能拉您一把的人。” 沈清辞微微扬起下巴，面具虽然遮着脸，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清亮与决绝，“我们可以继续合作，各取所需。我治好您的病，您付我酬劳，并保证我的身份秘密和安全。至于其他，比如我为何装傻，王爷的毒从何而来，朝堂纷争……我们彼此不必深究，也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否则——”

她停顿了一下，袖中手指微动，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指尖，在袖底微光一闪。“王爷应该知道，医者能救人，也能……轻易让人痛苦，甚至，悄无声息。”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对着权倾朝野、凶名在外的镇北王。

萧绝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有冰冷，有怒意，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兴味。多久了，没有人敢这样当面威胁他，还是用一个如此直白、如此“医者”的方式。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无形的张力几乎让空气凝固。

良久，萧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好，很好。” 他止住笑，眼神却更加锐利，像盯住猎物的鹰隼，“沈清辞，你比本王想象得更有意思。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可以。”

他退后一步，拉开些许距离，那迫人的压力稍减。“你的秘密，本王暂且替你保管。本王的病，你须尽心。至于酬劳和安全……” 他顿了顿，“除了金银，本王或许还可以提供一些别的‘便利’，比如，让你在相府的日子，过得稍微‘正常’一点，或者，帮你查查你身上那点微末的、来自后宅的腌臜毒素的来源？”

沈清辞瞳孔微微一缩。他连这个都查到了！是了，他能查出她的真实身份，自然也能查到沈府内宅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原主长期被下微量毒素导致痴傻体弱，甚至落水“意外”，恐怕都与此有关。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条件。不仅能改善生存环境，或许还能揪出暗处的黑手。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爷想要什么交换？” 她冷静地问。

“交换？” 萧绝挑眉，“就当是……预付的诊金。或者说，让我们的合作，更牢固些。”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毕竟，一个能在沈屹川眼皮底下伪装多年、身怀绝技却隐忍不发的盟友，或许比一个单纯的医者，更有价值。当然，前提是，你真的是‘盟友’。”

他在招揽，也在警告。给出甜头，也摆明车马：他看中的不仅是她的医术，还有她这个人背后的潜力和秘密。合作可以深入，但忠诚必须保证。

沈清辞心念电转。与虎谋皮，险之又险。但眼下，她确实需要借助萧绝的力量来应对沈府内的危机，也需要他这面大旗作为暂时的庇护。而萧绝，需要她的医术续命，或许……也需要一个像她这样身处复杂环境、又有一定能力且暂时无主的人，作为棋子或眼睛？

互有所图，方能长久。

“只要王爷守信，我自当尽力。” 她最终给出了一个谨慎的承诺。

“很好。” 萧绝似乎满意了，转身走向门口，“下次施针，还在老地方。至于沈府那边……你会看到变化的。”

他拉开门，夜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袍和她的发丝。

“沈清辞，” 他跨出门槛前，脚步微顿，侧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记住你说的话。本王的耐心，和本王的病一样，都不太好。”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沈清辞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久久未动。指尖那根银针，早已被汗浸湿。

伪装被彻底撕开，一场更加危险、也更加复杂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在这场博弈中，原本清晰的医患界限，似乎正悄然变得模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句“你比本王想象得更有意思”，还有他离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难以平复的涟漪。

萧绝离开后许久，沈清辞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那根被汗浸湿的银针几乎要滑脱。密室中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药香与极淡的血腥味，无声地提醒着方才交锋的惊心动魄。

他知道了一切。她的伪装，她的医术，她在沈府的处境，甚至她体内那点微末的毒素。

这不是简单的医患关系了。这是一场裹挟着秘密、性命与未知利益的危险结盟。

她收拾好针具，将萧绝留下的、比之前更加丰厚的锦袋揣入怀中（这次除了金银玉料，竟还有几张面额不小的京城最大银号的通用银票），重新戴好人皮面具，如幽灵般消失在枯柳巷的黎明前黑暗中。

回到相府小院，天色将明。她照例藏好东西，躺回床上，闭眼假寐。心潮却起伏难平。

萧绝那句“让你在相府的日子，过得稍微‘正常’一点”，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能如何插手沈府内宅之事？直接施压？那会引来沈屹川和王氏何等猜忌？还是……更迂回的手段？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格外留意府中动静。她依旧扮演着痴傻大小姐，摔打东西，喃喃自语，对碧珠的话反应迟钝。但暗中观察，却发现了一些微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