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个追随者
野鬼岭的山洞在身后化作模糊的轮廓时,陆沉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洞壁上墨衍用灵石粉末刻下的推演公式还未擦去,角落里散落着钱多宝计算灵韵损耗的草纸,火堆的余烬里埋着他们这三日啃剩的硬饼碎渣。这个临时的“家”曾容纳了三个被追捕的异端,和他们那本足以颠覆认知的《逆命初论》。
“舍不得?”钱多宝掂了掂肩上的包袱,里面是玄算子遗留的几卷星图石刻拓本,“等到了墨衍说的那个废弃矿脉,我给你弄张真正的石床。”
墨衍走在最前面,手中托着一枚自行旋转的玉质罗盘,盘面上流动着淡金色的灵纹。“东北向十七里,地脉杂驳处,旧矿坑的入口应该还在。那里灵力紊乱,天机阁的因果罗盘会被干扰。”
陆沉没有回答。他怀中贴身藏着《逆命初论》的原始草稿,羊皮纸粗糙的质感透过衣物传来。那上面不只是他的字迹,还有钱多宝用朱笔批注的数据案例、墨衍在页边补上的阵法印证、以及第九页空白处,他昨夜新添的一行字:
“道非定规,如水流形。执规者筑坝,谓此乃‘天道’。然水终将溢,或渗,或蒸腾为云——此亦天道。”
三人沉默地穿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岭间雾气湿冷,偶有夜枭啼叫从极远处传来。陆沉运转着体内那个初生的、与传统功法截然不同的灵力循环——它不追求在经脉中蓄积澎湃的力量,而是像一张极细的网,轻轻“搭”在天地灵气的自然流动上,感知、解析,偶尔尝试一次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
这是他根据《逆命初论》自行摸索出的“逆命筑基”前状态。没有师父传授,没有典籍参照,每一步都如盲人涉渊。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片枯死的哑木林,林间有泉水流淌声。墨衍忽然停下,罗盘上的金纹剧烈震颤起来。
“不对。”他声音压得极低,“前方谷地,有七道活人气息。不是巡逻队——他们散布在三个方位,像是在……等人。”
钱多宝瞬间矮身躲到一块山石后,袖中滑出那本羊皮封面的估值簿,指尖泛起微光开始在空页上速算。“交战风险评估:我方三人,状态七成。对方七人,灵力波动微弱但分布呈围猎阵型。逃脱路线有三条,最优选是西侧断崖,但需要墨衍用阵法制造五分钟的视觉欺骗——”
“他们站起来了。”陆沉打断了他。
雾气中,七道身影从哑泉谷的岩石后、枯树下、浅溪边缓缓站起。没有刀剑出鞘的声音,没有法术凝聚的光华,他们只是站着,像七棵从乱石中长出的、瘦削而固执的树。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衣衫虽旧却浆洗得整齐,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他向前走了三步,在距离陆沉十丈处停下,拱手,躬身,行的竟是宗门内弟子见执事的标准礼节。
“散修陈枯木。”他的声音干涩如磨砂,“携六位同道,在此恭候陆先生四日又三个时辰。”
陆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灵力循环加速运转,开始分析周遭灵气的异常节点——没有埋伏,至少三十丈内没有第四拨人。但这更危险。
“谁告诉你们我的名字?谁给你们的路线?”他的声音冷得像哑泉谷的溪水。
七人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陆先生,您和您的两位朋友,在黑狱逃出来那天,画像和悬赏令就贴满了天枢城周边十二个坊市。至于路线——”他指了指墨衍,“这位墨衍道友,七天前在无定坊‘碎玉楼’用三页推演草纸,换了三张遁地符、两瓶回灵丹。草纸上有野鬼岭的地形标注,还有一行小字:‘东北向有旧矿脉,可暂避’。”
墨衍的脸色瞬间白了。
钱多宝低声骂了句什么,估值簿翻得哗哗响:“信息泄露成本,间接导致暴露风险提升至……”
“那些草纸,”陈枯木从怀中取出一叠小心折叠的纸,纸张边缘已被摩挲起毛,“上面有您关于‘灵力循环与地脉压力非线性关联’的推演公式。坊市里有人认出了价值,开始传抄。我们七人,是通过不同渠道,拿到了前三页的手抄本。”
他展开那叠纸。最上面一页的右上角,有一小片已经黑硬的、触目惊心的血渍。
空气凝固了。
陆沉的目光掠过那七张脸。除了陈枯木和刀疤汉子,还有一个沉默的少年,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一个手指关节粗大似工匠的中年女子,一个怀中紧抱着包袱的年轻女修,以及一个蹲在溪边、始终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的瘦小男人。
“所以,”陆沉缓缓道,“你们在此等我,是为了拿悬赏?还是为了——”他顿了顿,“那三页纸?”
蹲在溪边的瘦小男人忽然站了起来,转身。
他没有上衣——或者说,他胸前那件褴褛的麻布衫被他自己撕开了。晨光熹微中,可见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烙着三道交错的黑红色咒印。咒印深深陷入皮肉,边缘有焦痂,中央的符文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活着的蛆虫。
“禁言咒。”刀疤汉子哑声道,“柳三更,无定坊摆摊卖符纸的。半个月前,他在坊市里念了您草纸上的一句话——‘灵力乃天地公器,非天命私产’——被坊主的执法队当场拿下,烙了这个。按规矩,该割舌头的,但他把所有积蓄和祖传的半块灵玉都交了出去,换了这烙刑。”
柳三更张开嘴。他的舌头还在,但舌尖上有同样的焦黑烙印。他试图像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破风箱。
陈枯木往前走了一步,也解开衣襟。他胸口是一枚更繁复的烙印,图案像锁链缠绕着一枚倒悬的剑。
“‘忤逆印’。”陈枯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十年前,我所在的青木宗为攀附天枢宗,需献上十亩上等灵田作‘晋见礼’。那田是我陈家三代开垦、温养。我以执事身份上书抗辩,引宗门戒律‘不得强夺弟子私产’一条。三日后,我被安上‘忤逆尊长、动摇宗门’之罪,烙此印,废去大半修为,逐出宗门。”他手指轻轻拂过烙印,“这印记会吸收我自行修炼恢复的灵力,转输回宗门灵脉——我,成了他们一个活着的、移动的灵源。”
陆沉感到喉咙发干。
钱多宝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计算。他盯着陈枯木胸口的烙印,又看了看柳三更,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估值簿。那本从不离身的簿子,此刻显得轻飘飘的。
墨衍的罗盘早已停止转动。他沉默地看着柳三更试图说话却只能嘶鸣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阵旗的旗杆。
“我们七人,”陈枯木重新系好衣襟,动作一丝不苟,“来自五个被大宗门吞并或摧毁的小派,两个被榨干价值后抛弃的散修家族。我们在此等您,不是因为相信您能带我们杀回天枢宗报仇雪恨——那不现实。”
他抬起眼,那双枯槁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燃烧的东西。
“我们等您,是因为那三页纸上写的东西,让我们看到了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不是苟活,是像个人一样活。”
刀疤汉子接口,语气粗粝:“我不懂什么天道法则,但您和钱先生算的那几笔账我看懂了。现在这条修真道,九成九的人走到最后都是死路,要么被榨干,要么当炮灰。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挑个新道走走看。”
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抬起头。他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老成得可怕。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举了举,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抱着包袱的年轻女修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叫蔺如丝,原是百草门丹房学徒。《逆命初论》第三页,您提到‘灵力流转速率与地脉压力呈非线性关联’。我在控火炼丹时,感应到丹炉下的地火脉动有类似的波动规律,但师父说那是‘邪感’,逼我连续服了三个月的清心丹。”她解开包袱,里面是几枚灰扑扑的丹药,丹药表面布满了奇特的、螺旋状的纹路,“我偷偷按您公式里暗示的方法调整了火序……成丹率提了三成,但炼出的丹药,有了传统丹鉴上不认的‘杂纹’。我师父把丹毁了,说这是‘废丹’。”
她捏起一枚灰丹,手指微微发抖:“可我用它治好了一只被瘴气蚀骨的三足蟾。不是缓解,是治好。那蟾蜍被瘴气侵蚀的骨头长出了新芽。”她抬起头,眼中噙着泪,却带着笑,“那一刻我明白了——不是丹错了,是鉴丹的‘尺’错了。”
陆沉闭上眼。
他想起黑狱石壁上刻满的正字,想起赵三尺自燃罪印时嘶吼的“他们惧的非你,是你想明白”,想起玄算子石壁上那个巨大的“变”字,以及下面那行小字:“推演至此,力尽而道未通。后来者,此课题赠尔。”
再睁开眼时,他看向钱多宝和墨衍。
钱多宝合上了估值簿。这个永远在计算得失、评估风险的商人,用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语气说:“有些账……确实不能只算点数。”
墨衍已经蹲下身,从随身的阵法材料包里取出七枚劣质灵石,开始以哑泉谷的地形为基,布置一个简易的复合阵。“‘隔影阵’加‘灵韵紊乱层’,最多能屏蔽金丹期以下修士的探查两个时辰。如果追兵有特殊探测法器,时间会更短。”他顿了顿,“但阵法范围扩大,每多庇护一人,灵力消耗增加一成半。十个人的话……大概能撑一个半时辰。”
他没有说“该不该庇护”,只是陈述了代价。
陆沉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七人。
他在陈枯木面前停下,伸出手:“抄本,能给我看看吗?”
陈枯木将那一叠纸递上。陆沉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字迹,但也看到了页边密密麻麻的、不同笔迹的批注、疑问、感悟。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斜,有些沾着汗渍,有些——像第一页那片血渍——带着生命的重量。
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如此。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逆命初论》了。它已经被这些素未谋面的人阅读、质疑、补充,甚至用生命去验证。
他抬起头,看向七双眼睛。里面有绝望中迸发的希望,有创伤留下的警惕,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纯粹的、近乎天真的信任。
“你们知道跟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吗?”陆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天枢宗的黑狱只是开始。现在来的,是‘天机阁·异数清理司’。他们不审判,不抓人,只‘清理’。就像清除算式中一个错误的符号。”
柳三更咧开嘴,露出被烙印的舌头,发出“嗬嗬”的笑声。
刀疤汉子摸了摸脸上的疤:“老子被清理过三次了,不还在这儿?”
陈枯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沉点了点头。他走回钱多宝和墨衍身边,看向两人。
无需言语。钱多宝叹口气,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掏干粮和伤药。墨衍默默调整了阵法布局,将七人也纳入防护范围。
“进谷。”陆沉说,“我们需要谈谈。然后,在天亮之前,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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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泉谷深处,墨衍布下的“隔影阵”撑起一片淡金色的光罩,将十人与外界隔绝。泉水流淌声被阵法过滤得模糊不清,谷外的风也被挡在外面。
十人围坐成一圈。中央没有篝火——生火会有烟,有热量波动——只有墨衍放置的一枚“莹光石”,散发着冷白色的微光。
气氛沉默得沉重。
陆沉盘膝而坐,《逆命初论》的原始草稿摊在膝上。他缓缓开口:“《逆命初论》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我们所知的‘天道法则’,并非永恒不变、不可质疑的铁律。它是一个系统,一个被建造、被维护、也会被修正的系统。而灵力,是这个系统的‘公共资源’,却被少数人垄断了分配权和定义权。”
陈枯木点头:“就像我陈家的灵田。宗门说‘献田是顺应天命,可获福报’,实则是用‘天命’这个词,合理化掠夺。”
蔺如丝握紧灰丹:“就像我的丹药。丹鉴说‘有杂纹者是废丹’,实则是垄断丹药评价标准的人,不允许出现他们无法控制的‘新种’。”
“但质疑系统,需要代价。”陆沉看向柳三更胸前的禁言咒,看向陈枯木的忤逆印,“而对抗系统,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方法、资源、以及……一个能让人们相信‘新路可行’的事实。”
刀疤汉子皱眉:“陆先生,您直说吧。我们这群人,现在该干啥?躲在这谷里,等追兵找上门,然后拼个鱼死网破?”
“不。”陆沉摇头,“鱼死网破是最糟的选择。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基点’——一个可以稳定获得资源、传授方法、积累事实的地方。”
钱多宝终于又打开了估值簿,但这次他没有计算风险,而是在画一张简陋的地图。“墨衍说的废弃矿脉,在东北十七里。那里地脉紊乱,天机阁的探测法器效率会降低。矿坑深处应该有旧矿工留下的简易居所和通风道,易守难攻。缺点是:缺乏灵田、水源需净化、且一旦被围,很难长期坚守。”
“我们可以轮流出去。”工匠模样的中年女子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我叫石秋,以前是矿脉测绘匠。废弃矿坑通常有不止一个出口,有些只有旧矿工知道。给我两天时间,我能摸清楚。”
“食物和药材呢?”年轻女修蔺如丝问。
“哑泉谷往西五里,有一片野栗林,这个季节该结果了。再往南十里,是‘瘴气泽’,那里长着一些耐瘴的草药,虽然品相差,但能用。”抱着包袱始终没说话的老者忽然开口,他眼睛很小,却精光内蕴,“老夫周谨,采药人。瘴气泽的药材,大宗门看不上,但救急足够。”
信息开始汇聚。就像散落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出一张粗糙但可行的地图。
墨衍忽然站起身,走到圆圈中央。他取出一直贴身收藏的、玄算子玉玦的最大一块碎片,轻轻放在莹光石旁。
钱多宝愣了愣,随后笑了。他撕下估值簿的第一页——那页记录着他与陆沉在黑狱的第一次交易,上面写着:“情报一份,换辟谷丹三粒。备注:此人眼神有异,或可长期投资。”——他将那页纸放在玉玦碎片旁。
柳三更看了看,从腰间解下一块磨损严重的木牌,那是他曾经在无定坊摆摊的“许可证”,上面有坊主的烙印。他用手抹了抹,将木牌压在纸页上。
陈枯木放下那叠血渍抄本。
石秋放下一把旧凿子。
周谨放下一株干枯的、根须完整的草药。
蔺如丝放下一枚灰丹。
刀疤汉子挠挠头,最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刃口有多处崩缺。“跟了我十二年,宰过妖兽,也捅过想黑吃黑的浑蛋。”他嘟囔着,把匕首放下。
少年阿七犹豫了很久,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干粮,小心翼翼地放在最边上,像是怕玷污了其他东西。
地上堆起一小摞寒酸、破烂、却沉重无比的“信物”。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陆沉。
陆沉沉默地膝行上前,将《逆命初论》的原始草稿——那叠写满推演、批注、汗渍、甚至边缘有些焦痕的羊皮纸——轻轻放在那摞信物的最上方。
纸张落下时,莹光石的光芒似乎跳动了一下。
陆沉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钱多宝的玩世不恭下藏着紧张,墨衍的专注中透着疲惫,陈枯木的平静里燃烧着余烬,柳三更的创伤中挣扎着求生欲,石秋的朴实,周谨的精明,蔺如丝的执著,刀疤汉子的粗粝,阿七的沉默。
九个人。九个被这个系统排斥、伤害、或定义为“错误”的人。
“从今夜起,”陆沉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凿子敲进岩石,字字清晰,“我们之间,没有恩主与追随者,没有师长与弟子,只有同行者。”
他停顿,让这个词沉入每个人的心底。
“若非要一个名字——”他缓缓吐出那三个字,“逆命会。”
没有欢呼,没有宣誓。只有九双眼睛,在莹光石冷白的光里,亮得惊人。
“意为,”陆沉一字一顿,“逆的不是天命,是那些假天命之名,行垄断之实的既定之规。我们要走的道,不是推翻一个宗门再建一个同样的,而是找到一种方法,让灵力——让修真的机会——真正流动到每一个愿意求索的人手中。”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逆命初论》草稿,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规矩:凡入会者,须亲手抄写此书全文一遍。抄写时,回答自己心中的‘第一问’——你为何走上此路?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你希望看到怎样的‘后来’?”
他看向阿七:“从你开始。会写字吗?”
阿七点头,又摇头,比划了一下,表示会写一些。
“那就写你会写的。”陆沉将草稿和一张空白纸递给他,“写不完,画出来也行。但每一个字,每一笔画,都要是你自己认的。”
阿七接过纸笔,蹲到角落,开始笨拙地书写。
其他人默默等待着。墨衍重新检查阵法,钱多宝开始分配所剩无几的干粮,石秋和周谨低声讨论矿坑可能的布局,蔺如丝摆弄着她的灰丹,柳三更闭目调息,陈枯木静静擦拭着一把生锈的短剑。
一个时辰后,阿七交回了他的抄写。只有半页纸,字歪歪扭扭,夹杂着几个简笔画:一个火柴人跪在另一个火柴人面前(赵三尺?),一道光从天上劈下(天雷?还是审判?),最后是一个箭头,指向远方一个简陋的房子(归宿?)。
陆沉看完,点点头,将纸收好。“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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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外,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江寒站在哑泉谷东侧的山脊上,手中那枚“因果罗盘”的指针,在剧烈震颤了三分钟后,“咔”一声,从中断裂。
冰凉的碎片溅到他脸上,他没有擦。
这个修炼《冰心诀》至金丹中期的天机阁执事,情感早已被功法磨蚀得近乎于无。他眼中,世界是由数据、概率、因果链构成的精密模型,而他的职责,就是抹去模型中不该存在的“误差”。
此刻,罗盘告诉他:谷内的“误差”正在聚合,扰动等级从“丁上”跃升至“丙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玉简,以冰心诀灵力刻入最新判词:
目标编号:癸-七十九(陆沉及关联异数)
地点:哑泉谷,地脉节点‘丙-寅-七’
扰动等级:丙上(已初步形成理念共鸣集群)
建议方案:晨露
执行指令:调用丙级权限,预热‘区域法则固化器’(范围:三里),申请配发概念性抹除武器‘无影钉’(数量:三)。协同单位:天枢宗执法队第二、第四小队,负责外围封锁及后续清理。
时限:三个时辰(至日出后一刻)
代价评估:哑泉谷地脉永久性损伤三级,谷内生灵湮灭率预估九成八。可接受。
批复:准。武器已出库,预计一刻钟后送达。固化工启动需两刻钟。总攻时间:两刻钟后。
刻完,他捏碎玉简。一道无形的波动传向远方。
江寒俯瞰着下方被晨雾笼罩的哑泉谷。在他眼中,那不再是一个山谷,而是一个即将被“格式化”的错误区域。
三个时辰。
谷内,陆沉收起了最后一份抄写——来自刀疤汉子,他叫雷猛,抄纸上画了一把刀,斩断了一条锁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为了不再跪着活。”
十份抄写,十份“第一问”,被陆沉用布包好,贴身收藏。
“墨衍,”他看向阵法师,“‘星雾障’能撑多久?”
墨衍正在调整阵法核心的灵石排列,额头见汗。“玄算子玉玦的碎片做阵眼,能激发一层‘拟态星雾’,视觉和灵识探测都能干扰。但玉玦本身有裂痕,灵力输出不稳定。最多……三个时辰。日出时,星雾会开始消散。”
陆沉点头,看向众人:“都听到了。三个时辰。天亮时,要么我们已经找到那个废弃矿脉,建立第一个据点;要么,追兵会踩着晨露进来,这里会多十具尸体。”
他站起身,体内那个新生的灵力循环加速运转。这一次,他不是在感知,而是在“计算”——计算谷内地脉的薄弱点,计算灵力流动的节律,计算如果他要“扰动”某条法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又能制造多大的混乱。
“现在,”陆沉说,“我们来规划,怎么在这三个时辰里,从一群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纠正自己:
“——从‘逆命会’的第一批成员,变成一支能活着走出去的队伍。”
莹光石的光芒映着他平静的脸。谷外,第一缕天光正在撕开远山的轮廓。
三个时辰,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