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墨衍的阵法
哑泉谷的“星雾障”升起时,像一层极薄的、流动的星辉,贴着地面弥漫开来。
墨衍单膝跪在阵法核心处,额上青筋隐现。七枚劣质灵石按北斗状排布,中心是玄算子那块布满裂纹的玉玦碎片。他的手悬在玉玦上方三寸,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牵引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丝线另一端没入地面,连接着谷中七个天然的地脉节点。
“星雾障的本质不是防御,是‘认知误导’。”墨衍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谷中清晰可闻,“它会让闯入者看到他们‘预期看到’的景象——一片普通的晨雾,几块岩石,枯树。但如果有人动用破障法术,或者直接走进来……”
他手指微动,最左侧的一枚灵石“咔”地裂开一道缝。
“阵法会立刻崩溃。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在星雾障失效前,找到矿脉入口,进去,然后从内部封锁通道。”
陆沉站在他身侧,体内那个新生的灵力循环正以某种频率与阵法共鸣。他能“感觉”到星雾障的结构——它像一个脆弱的、由无数六边形光斑拼接而成的气泡,每个光斑都在以微秒级的误差闪烁、调整,模拟着自然界雾气的灵韵波动。
精妙,但脆弱如蛛网。
“三个时辰是理论值。”墨衍补充,汗水从下颌滴落,在尘土上砸出一个小点,“如果天机阁动用‘法则固化器’提前污染地脉,或者用大范围灵力冲击洗地,时间会缩短。而且——”
他看向蹲在角落的少年阿七。
阿七正在抄写《逆命初论》的第二页,笔很稳,但墨衍的阵法感知捕捉到:每当玉玦碎片的灵力流经某个特定相位时,阿七脖颈后那个模糊的印记,就会产生一次极其微弱、但频率完全同步的“共振”。
就像一把钥匙,无意识地对准了锁孔。
墨衍没说出来,但陆沉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
“先解决眼前。”陆沉收回视线,“矿脉入口的位置,石秋,你确定吗?”
石秋——那个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女匠人——已经用一根炭条在平坦的地面上画出了哑泉谷及周边三里范围的简图。她的绘图风格极其务实:只有比例尺、等高线、岩层标记、水源点。
“旧矿坑的主入口在这里。”她点向地图东北角一个叉形标记,“但七十年前一次塌方,主通道被封死了三分之二。后来矿工在北侧崖壁开了一个隐蔽的竖井入口,用藤蔓和幻阵掩饰。问题是——”
她炭条移动,画出一条曲折的线。
“从哑泉谷到这个竖井入口,需要横穿一片裸露的‘风蚀岩区’。那片区域长三百丈,宽五十丈,没有任何遮蔽。如果我们十个人白天走过去,三里外都能看见。”
钱多宝凑过来,估值簿翻开新的一页:“三百丈暴露距离,以炼气期修士的平均移动速度计算,需要约一百二十息。这段时间内,被发现的概率是……九成七。如果天机阁在制高点布置瞭望哨,概率是十成。”
“那就不能走过去。”雷猛——刀疤汉子——握紧了短匕,“跑过去?或者分批过去?”
“分批更糟。”周谨老者摇头,“第一批过去时可能未被发现,但第二批、第三批移动时,瞭望者已经警觉。而且竖井入口需要时间开启,先到的人暴露在入口处等待,同样是活靶子。”
蔺如丝小声提议:“用遁地符?或者土遁术?”
墨衍苦笑:“地脉被我的星雾障暂时干扰,任何遁地法术都会产生明显的灵力涟漪,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的位置和移动方向。而且……我们谁有足够的遁地符?十个人,至少需要二十张中品符箓才够。”
沉默。
星雾障在头顶无声流动,莹光石的光芒开始微微摇曳——阵法已经持续运转了两刻钟,灵力消耗比预计快了一成。
陆沉闭上眼。
灵力循环加速。这一次,他不再感知静态的地脉,而是开始“倾听”这片天地更细微的律动。
风穿过山谷裂隙时的摩擦系数,地下水流经不同岩层时的温度梯度,晨光照射角度变化导致的地表灵力蒸腾速率……无数数据涌入意识,不是通过思考,而是通过那个与天地灵力“搭网”的循环,直接“映照”进来。
他“看见”了风蚀岩区上空,每隔十七息会出现一次持续三息的、因地形导致的“气流下沉区”,那片区域的空气密度会短暂增加,光线折射率会微微变化。
他“看见”了岩区地面有几条极浅的裂缝,裂缝深处有休眠的“石蜥”妖兽,它们的生物电场会干扰低阶探测法器的灵波。
他“看见”了竖井入口附近的岩壁,有一片长满“哑光苔”的区域,这种苔藓能吸收特定波段的灵识扫描。
碎片。全是碎片。
但《逆命初论》第七页的一句话浮现在脑海:
“系统漏洞往往存在于‘标准化流程’的衔接处,或‘自然规律’与‘人造规则’的认知偏差中。”
陆沉睁开眼。
“我们不‘走’过去。”他说,“我们‘消失’过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墨衍,”陆沉蹲下身,手指点向石秋地图上的风蚀岩区,“你的星雾障,能‘延伸’吗?不是扩大范围,而是……制造一条‘移动的雾带’,贴着地面,跟着我们移动?”
墨衍愣住,随即摇头:“不可能。星雾障的阵眼必须固定,移动会导致灵力结构崩解。而且维持现在这个范围已经很吃力,再延伸……”
“不延伸范围。”陆沉手指在岩区上空画了一条虚线,“只延伸‘认知误导’的效果。让观测者‘认为’那片区域始终是普通的、无人经过的岩石地。而实际上,我们利用每一次‘气流下沉’的三息时间,快速通过那片区域光学上最‘扭曲’的段落。”
钱多宝迅速理解:“就像……利用视觉盲区?但修行者用的是灵识扫描,不是肉眼。”
“灵识扫描依赖灵力回波。”陆沉说,“如果我们在移动时,身体表面的灵力波动,能与地面岩石的天然灵力波动‘同步’——就像变色龙融入背景——那么扫描回波就会被误判为环境噪声。”
这次轮到陈枯木皱眉:“同步十个人的灵力波动,还要与岩石同步,这需要对灵力操控达到元婴期以上的微操水准。我们之中无人能做到。”
“个体做不到。”陆沉看向墨衍,“但阵法可以。”
空气安静了一瞬。
墨衍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痴迷者的光。
“你是说……把星雾障的‘认知误导’效果,从‘覆盖一个面’,改为‘包裹十个移动的点’?”他语速加快,“但这样每个点都需要独立的灵力调控单元,需要实时计算环境灵力波动并模拟匹配,还需要一个中央协调器来分配算力……”
“用‘分形阵法’。”陆沉说,“《逆命初论》第九页,你批注的那段关于‘灵力流动自相似性’的推论。如果星雾障的基础结构是一个六边形单元,那么理论上,这个单元可以无限自我复制、嵌套,形成分形网络。每个移动的成员,就是一个分形节点,携带一个微缩的、简化版的星雾单元。”
墨衍呼吸急促起来。他一把抓过钱多宝的估值簿,翻到空白页,炭笔疯狂演算。
“分形结构……灵力消耗呈对数增长而不是线性……中央协调器可以用玄算子玉玦碎片做核心,但碎片有裂痕,承受不住十节点并行计算的压力,除非……”
他笔尖顿住。
“除非什么?”蔺如丝轻声问。
墨衍抬起头,看向陆沉,又看向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阿七身上。
“除非有第二个‘灵枢接口’,分担玉玦的计算压力。”他声音干涩,“玉玦碎片是‘钥匙’,能插入天地灵力的流动中,暂时‘借用’系统的算力。但钥匙只有一把,负荷太大可能会崩碎。我们需要……另一把‘钥匙’,或者至少一个‘缓冲器’。”
所有人都明白了。
阿七脖颈后的印记。
少年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众人。他手中的抄写刚进行到第三页,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阵法图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阵是活的。”
墨衍走到阿七面前,蹲下,尽量让声音温和:“阿七,你脖子后面那个印记,什么时候有的?”
阿七想了想,比划了几个动作:很小的时候,睡着时,有人点的,不痛,但有时会发热。
“现在热吗?”
阿七摇头。
墨衍伸手,指尖悬在印记上方一寸,一缕极细的灵力丝线探出,轻轻触碰。
印记毫无反应。
但就在墨衍准备收回灵力时,阿七忽然“啊”了一声,捂住脖子。不是痛,更像是……痒。
与此同时,阵法核心处,玄算子玉玦碎片的裂纹中,一道微弱的金光一闪而过。
墨衍瞳孔收缩。
“同源共振。”他低声对陆沉说,“阿七的印记,和玉玦碎片,来自同一个‘系统’。不是模仿,是真正的同源。这印记……很可能是‘天命审判阵’的某种子印记,或者一个未激活的‘观察端口’。”
陆沉蹲下身,与阿七平视:“赵三尺——你三尺叔,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印记的事?”
阿七用力摇头,比划:三尺叔只说,如果哪天印记发热,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阿七继续比划,表情困惑:三尺叔说,发热的时候,会有人“看”到我。
陆沉和墨衍对视一眼。
天命审判阵的“观察端口”。一个被种在少年身上的、可能无意识中向系统回报位置的标记。
而现在,这个标记,与玄算子留下的、能暂时“欺骗”系统的玉玦碎片,产生了共振。
“能利用吗?”陆沉问。
墨衍沉默了很久。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风险极大。”他终于说,“如果阿七的印记是一个‘上报通道’,那么任何试图用它分担计算压力的行为,都可能瞬间激活通道,把我们的位置、甚至星雾障的结构数据,直接传回天命审判阵的中枢。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天机阁的清理队了。”
“但如果成功,”陆沉盯着他,“我们不仅能安全通过风蚀岩区,还可能……反向利用这个通道,给天命审判阵发送一段‘错误数据’?”
墨衍手指一颤。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
“理论……上可行。”他声音发哑,“玉玦碎片能暂时‘模拟’系统认可的灵力签名。如果把它和阿七的印记并联,让玉玦的签名覆盖印记的信号,那么从系统那端看,阿七——连带我们所有人——可能都会暂时被识别为‘系统内部的无害噪声’,或者一个‘已归档的陈旧数据包’。这样不仅灵识扫描会忽略我们,连因果罗盘都可能暂时失效。”
“代价呢?”
“第一,玉玦碎片可能彻底崩碎。第二,阿七的印记可能被永久激活,从此他走到哪里,都会被系统追踪。第三……”墨衍深吸一口气,“如果操作失误,或者系统有我们不知道的自检协议,可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异常清除程序’。那就不只是天机阁了,可能是……‘天道显化’级别的打击。”
星雾障的光斑又暗淡了一分。
三个时辰,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陆沉看向阿七:“你听懂了吗?”
阿七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听懂了危险,但没完全理解那些术语。他只是看着陆沉,眼睛很干净。
“如果做,”陆沉说,“你可能会被一个很可怕的东西一直盯着。可能再也躲不掉。”
阿七想了想,比划:三尺叔说,有些事躲不掉,不如迎着走。
他指指自己刚画的阵法图案,又指指墨衍,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保护”的动作。
他想帮忙。
陆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做出决定。
“墨衍,设计并联方案。用最保守的策略:玉玦碎片做主导,印记只做被动缓冲,绝不主动向系统发送任何数据。我们需要的是‘隐身’,不是‘入侵’。”
墨衍点头,炭笔再次飞舞。
“石秋,重新规划路线。假设我们完全‘隐身’,不需要考虑暴露,最短、最安全的路径是什么?”
石秋炭条移动,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几乎笔直的线,避开了几处松软的沙地和潜在的塌方区。“这条,距离最短,地面最坚实。但需要横跨一条三丈宽的裂谷,裂谷下方有暗河,水声会干扰灵识,但也可能掩盖我们的动静。”
“裂谷怎么过?”
“旧矿工留下了一条绳索,应该还在崖壁的隐蔽处。但七十年了,不知是否腐朽。”
“雷猛、陈枯木,你们负责探路和架设安全索。柳三更、周谨,准备应急伤药和绳索。蔺如丝,检查每个人身上的灵力波动,找出最容易与环境不匹配的‘杂音’,提前调整。钱多宝——”
钱多宝已经摊开估值簿,快速记录:“明白。计算灵力消耗节点,分配回灵丹和灵石,设定撤退信号和应急预案。”
分工在三十息内完成。
墨衍的阵法设计图也出来了。
一个以玉玦碎片为核心、阿七印记为缓冲的“双枢分形隐踪阵”。十枚特制的“阵符”——用灵石粉末混合哑光苔汁液绘在每人后背——作为移动的分形节点。阵法启动后,每个人会被一层极薄的、动态模拟环境灵力波动的“光学/灵学迷彩”包裹,同时所有人的灵力波动会通过分形网络同步,形成一个整体的“拟态生命体”,在系统扫描中呈现为“一团缓慢移动的、无害的地质灵气团”。
理论上完美。
前提是:玉玦碎片不碎,印记不反噬,十个人的灵力同步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且全程保持绝对静默——不能说话,不能施法,不能有剧烈情绪波动。
“开始准备。”陆沉说。
墨衍开始炼制阵符。灵石粉末在掌心被灵力熔成液态,掺入捣碎的哑光苔,再用特制的狼毫笔,在每人后背绘制一个繁复的、旋转的六芒星阵图。每画一笔,他额头汗水就多一层。
蔺如丝盘坐在每个人面前,闭目感应其灵力波动,然后低声指导:“陈枯木,你的灵力循环在肝经处有旧伤淤塞,导致每次呼吸周期第三秒会有一个微弱的灵力尖峰。尝试在尖峰出现前零点五秒,轻微收缩檀中穴……对,就这样。”
石秋和雷猛已经悄悄摸向裂谷方向探路。周谨在分拣药材,柳三更默默检查着每一段绳索的结实程度。
钱多宝把所剩无几的灵石和丹药分成十份,每人一份,用油纸包好。“记住,只有在阵法崩溃、且我发出红色信号时才用。绿色信号表示‘按计划继续’,黄色表示‘准备应变’。”
阿七安静地坐在阵法核心旁,看着墨衍绘制那些发光的线条。他后背的阵符是最复杂的,中心直接覆盖了那个印记。墨衍画最后一笔时,印记忽然微微发烫。
阿七身体一颤。
“忍住。”墨衍声音紧绷,“这是玉玦灵力开始注入的标志。如果痛,就掐自己大腿。”
阿七点头,手指深深掐进腿肉里。
一个时辰后。
所有准备完成。
十人站在哑泉谷东侧边缘,面前就是那片开阔的风蚀岩区。晨光已经染亮远山,岩区在光线中呈现出铁灰色的、嶙峋的质感。
星雾障在他们身后缓缓收拢——墨衍主动收缩了阵法范围,将大部分灵力转移到移动阵符上。谷内的景象逐渐清晰,如果有人此刻从高空俯瞰,只会看到一片空荡荡的谷地。
“阵法启动后,”墨衍最后交代,“跟着我的步频走。绝对不要跑,跑动的灵力波动无法完全模拟。如果遇到意外,看我手势:握拳是‘停’,张开是‘散’,指天是‘上’,指地是‘下’。”
他看向陆沉。
陆沉点头,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循环调整到与阵符共鸣的频率。
“启阵。”
墨衍双手结印,按向地面。
玄算子玉玦碎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裂纹瞬间蔓延,几乎要彻底碎裂——但就在这时,阿七后背的阵符亮起,印记滚烫如烙铁,一股苍茫古老的灵力波动涌入阵法网络,瞬间稳住了玉玦。
十人后背的阵符同时点亮。
一层极淡的、流动的灰色光膜覆盖了每个人。光膜表面,岩石的纹理、光线的明暗、甚至空气流动的涡旋,都在实时模拟、变化。
从外部看,十个人的轮廓开始模糊、扭曲,最终“融化”进岩区的背景中。不是隐身,是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走。”
墨衍迈出第一步。
十人成一列纵队,步频完全一致,踏着岩区地面最坚实的段落,无声前行。
陆沉走在第二位,灵力循环全开,持续监测着阵法状态。他能“感觉”到玉玦碎片在哀鸣,裂纹每分每秒都在扩大。阿七的印记像一个灼热的黑洞,既在吞噬玉玦的灵力,又在输出某种冰冷的、秩序性的力量维持平衡。
三百丈风蚀岩区,在平常只需百二十息的路程,此刻被拉长到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
第十七息。
第一次“气流下沉”出现。
墨衍手势:加速。
十人步频同时加快三成,穿过那片光学扭曲的区域。阵法完美模拟了空气密度变化导致的光线折射偏差,从任何角度观测,这里都只有一片“略微晃动的热浪虚影”。
第三十四息。
石秋预先标记的一处岩层薄弱处,突然塌陷了一小块。雷猛走在最前,脚下一滑。
陈枯木瞬间伸手,抓住他胳膊。两人灵力波动出现短暂不同步,阵法光膜剧烈闪烁了一瞬。
远处山脊上,天机阁的瞭望哨若有所觉,探测法器的灵波扫过这片区域。
墨衍手势:停。
十人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灵波扫过。
阵法光膜表面,模拟出几只“石蜥”从裂缝中探出头又缩回的生物电场扰动。
灵波移开。
危机解除。
第五十七息。
阿七忽然踉跄了一下。他后背的印记变得滚烫无比,皮肤开始泛红,阵符的线条在高温下开始模糊。
墨衍脸色一变,手势:分散灵力输入。
陆沉立刻调动自身灵力,通过分形网络反向注入阿七的阵符。钱多宝、蔺如丝、陈枯木……所有人同时贡献出一丝灵力。
印记的高温被暂时压制。
但玉玦碎片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中心。最多还能支撑一刻钟。
第八十九息。
裂谷到了。
一条深不见底、宽三丈的黑色裂缝横亘在前。崖壁上,果然垂着一条腐朽的绳索,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雷猛第一个滑下去,检查绳索锚点。“锚点结实,但绳索中段有三分之一已经霉烂,不能承重。”
备用方案:用人梯。
陈枯木、雷猛、石秋、周谨四人先下到裂谷底部,在暗河两侧的岩石上固定新的绳索。柳三更、钱多宝、蔺如丝、阿七、陆沉、墨衍依次滑下。
过程缓慢。每一秒,玉玦都在崩解边缘。
当最后一人——墨衍——踏上裂谷对岸时,他怀中的玉玦碎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咔”。
一道贯穿性的裂痕,将碎片分成两半。
阵法光膜剧烈波动,十人的轮廓几乎要显形。
墨衍咬牙,双手结印,强行用自身精血为引,稳住阵法。“快走!最后五十丈!”
对岸,竖井入口已经在望——一片长满哑光苔的岩壁上,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蔓遮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十人冲刺。
玉玦碎片彻底碎裂,化作一捧光尘。
阵法开始崩溃。光膜一片片剥落,十人的身形逐渐清晰。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山脊上,天机阁的瞭望哨终于发现了异常:“风蚀岩区末端,有不明灵力扰动!疑似——十个人形目标!”
警报响起。
十丈。
竖井入口处,石秋已经掀开藤蔓,雷猛率先钻入。
五丈。
墨衍最后一个,在阵法彻底崩溃、身形完全暴露的瞬间,扑入洞口。
“轰——!”
一道炽白的光束,从远处山脊射来,擦着洞口边缘掠过,将岩石熔成赤红的岩浆。
天机阁的“无影钉”,到了。
但已经晚了。
竖井深处,十人挤在狭窄的通道里,剧烈喘息。上方洞口,雷猛和周谨已经推来一块巨大的岩石,缓缓封堵入口。
黑暗降临前,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对岸。
晨光中,风蚀岩区空无一人。
他们成功了。
但怀中,那已经化作光尘的玉玦碎片,和阿七脖颈后那个依旧微微发烫的印记,都在提醒他:
这场逃亡,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欠系统的这笔“欺骗账”,迟早要还。
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竖井深处,矿坑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墨衍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因为过度透支而在不停颤抖。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属于创造者的笑。
他的阵法,第一次在实战中,护住了十个人。
而《逆命初论》里的那些理论,第一次从纸上文字,变成了一个在系统眼皮底下生效的、活着的“漏洞”。
角落里,阿七摸了摸后背依旧滚烫的印记,茫然地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他印记的短暂激活,而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