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钱多宝的账簿 · 资源困境
莹光石冷白的光晕,在废弃矿坑主储藏室的岩壁上,映出一张张渐次凝重的脸。
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沉,如同时间在此地凝固后残留的灰烬。十个人,站在这处不过丈许见方的石室内,目光扫过空荡的四壁与角落里寥寥几堆物事,先前逃亡成功、初建组织的些微振奋,如同被冰水浸透的炭火,嗤一声便只剩下刺骨的青烟。
“就……这些?”雷猛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带回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
石秋沉默地走上前,用一根捡来的木棍,拨了拨那堆码放还算整齐、但麻袋早已朽烂发黑的谷堆。棍尖捅破麻袋,涌出的不是谷粒,而是一股浓重的、带着陈腐甜腥气味的黑灰色粉末,间杂着板结的块状物和惨白的菌丝。
“灵谷,曾是一品下阶‘玉梗米’,蕴有微薄灵气,可壮气血。”周谨蹲下身,捡起一小撮在指尖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但霉变已入谷芯,灵力尽失,毒性……未知。十袋中有八袋如此。余下两袋,”他指向角落里颜色略浅些的两个袋子,“外层谷壳或有部分可食,但需精心筛拣,去霉去毒,耗时耗力,得之不过数斤。”
他又走到那几柄倚在墙角的矿镐旁。镐头与木柄连接处锈蚀得几乎断裂,锋刃钝如顽石,木质部分布满虫蛀的孔洞。“凡铁所铸,年久失修,用以掘土或可,开岩……难。”
半罐生满红锈的铁钉,一堆混杂着碎石和虫壳的杂物,便是全部。
唯一的生机,是石室角落里一处天然的石缝,清冽的地下泉水正汩汩渗出,在下方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浅洼,水质清澈,隐有微弱的灵气波动。
“水……是活水,且未被污染。勉强可算灵泉之雏。”蔺如丝指尖沾了点水,细细感知后说道,“省着用,饮水无忧。但光喝水,填不饱肚子。”
“砰!”
雷猛猛地一脚,踹在最近那袋霉谷上。腐朽的麻袋应声破裂,大蓬黑灰如同死亡的雾霭,轰然炸开,弥漫了整个石室。众人咳嗽着后退,烟尘中,雷猛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娘的!拼死拼活逃出来,就为了钻这老鼠洞,吃这泥巴灰?”
没有人接话。只有尘埃落定时的寂静,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理想主义的第一堵墙,名为“生存”,就这样以最粗粝、最丑陋的形态,矗立在了每个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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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多宝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封皮油腻的硬壳簿子,还有半截炭笔。他就着莹光石的光,蹲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开始刷刷地书写。
他写得很专注,时而停顿计算,时而快速记录,嘴角那抹惯常的、仿佛衡量一切的微笑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一个时辰后,他将众人召集到稍宽敞些的坑道岔口。
“诸位,”钱多宝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举起那本硬壳簿子,“基于现有勘查结果,我做了一份初步的《逆命会生存资源评估簿》。有些话,不好听,但必须说。”
他翻开簿子,第一页用稍大的字写着:
【现状清点】
· 可食用灵谷(经处理后):预估净重十二斤三两。
· 安全饮水:每日涌出约三十斤,无限(相对)。
· 工具:锈蚀矿镐三柄,铁钉半罐(需除锈),无其他生产工具。
· 灵力恢复资源:无灵石、无丹药。仅能依靠此地稀薄且紊乱的游离灵气,效率低下。
· 人员状况:全员带伤(轻重不一),灵力普遍耗损三至五成。墨衍大师布阵消耗最巨,仅余不足一成灵力,且心神受损。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的字迹更小,排列紧密:
【最低消耗预估(按十日计)】
· 食物:以最低生存计,每人每日需半斤灵谷(或等价食物)。十人每日需五斤,十日五十斤。缺口:三十七斤七两。
· 饮水:充足。
· 灵力恢复:若无外源,依此地灵气浓度及各人功法,完全恢复需五至十五日不等。期间战斗力、生产能力大幅下降。
· 安全冗余:无储备粮,无应急药物,无防御工事,出口单一。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刺目的、不知是朱砂还是什么颜料写成的红色:
“综合评估:若七日内无稳定新资源注入,组织将因内部资源争夺(猜忌、冲突、分裂)而崩溃。概率:78%。”
红色字迹像一道伤口,刻在粗糙的纸面上。
众人再次沉默,连雷猛都一时失语。那冰冷的数字和概率,比空荡的储藏室更具压迫感。
“这只是明账,”钱多宝合上簿子,目光扫过众人,“给大家看的。至于暗账……”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起那种难以捉摸的微笑,“就不公开了。”
在他的怀中,贴身藏着一本更薄、纸质更细腻的册子。封面无字,里面记录的,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东西:
【人性估值实验记录 - 观察对象:逆命会初创十人】
· 陈枯木(理念型领袖潜质): 对物质需求阈值低,信念驱动强。饥饿耐受度预计最高(可支撑至资源耗尽前80%)。风险点: 理念框架过于理想化,若现实持续与其理念冲突(如必须做出违背其“道义”的生存选择),存在信念崩塌风险,崩溃时可能从内部瓦解组织。估值:潜在收益高,风险极高。需持续观察其理念韧性。
· 雷猛(暴力执行型): 行动力强,短期服从性尚可(因实力差距及暂无更好选择)。资源匮乏时,预计将第一个提议并推动“外部获取”(即劫掠)。若遭坚决否定,可能转向内部争夺(抢夺份额)或离队单干。估值:不稳定因素,双刃剑。可引导其暴力对外,但需严格划定界限并时刻压制。
· 石秋、周谨(务实生存型): 当前阶段最稳定因素。关注点集中于实际生存技能,对理念争论兴趣不大。大概率会服从能带领他们活下去的决策者。估值:组织稳定的基石,但缺乏主动破局能力。
· 蔺如丝(技术依赖型): 价值完全绑定于其炼丹(目前仅为疗伤、辟谷等基础技艺)能力。资源越匮乏,其技术价值越凸显,但也可能因缺乏材料而沦为累赘。需确保其基础材料供应以维持价值。估值:专业人才,需进行针对性资源投资。
· 墨衍(高价值脆弱型): 核心战略资产(阵法),但当前状态极差,且恢复所需条件苛刻(需要相对稳定环境和至少低阶灵石)。资源紧张时,是否继续投入宝贵资源使其恢复,将成为第一次重大伦理抉择。估值:长期潜力巨大,短期消耗惊人,是检验“理念”与“现实”权衡的第一块试金石。
· 柳三更(残障依赖型): 当前纯粹消耗单位。但其过往经历(哑狱守碑人)可能蕴含未挖掘的信息价值。需评估其信息价值是否超过生存资源消耗。估值:负资产,除非快速证明其他价值。
· 阿七(特殊变数): 身上“罪印”变异,与天命系统存在不明联系。可能是招致灾祸的“信标”,也可能是了解系统、获取特殊资源的“钥匙”。不确定性最大。估值:无法估值,需严密监控,关键时或可充当“特殊筹码”或“诱饵”。
· 陆沉(核心观察目标 - 理念践行者): 提出《逆命初论》,理论上的领袖。目前表现:有一定决断力,能凝聚部分人心。关键测试点: 当资源匮乏至危及组织存续,其“逆命之道”在面对“生存优先”还是“理念优先”的终极选择题时,将如何抉择?其抉择又将如何影响组织走向?此实验核心观测对象。
记录的最后,钱多宝用极小字补了一句:
“实验动机:验证‘纯粹理念’在‘绝对资源压力’下的存续可能与演变路径。加入理由:获取独一无二的观测样本。个人立场:理性观察者,必要时介入引导以维持实验延续性。”
他并非简单的账房先生,而是一个潜入激流深处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社会实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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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在渗水声滴滴答答的背景音里,第一次生存决策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召开。莹光石被放在中间,光晕勉强照亮围坐的十张面孔。
“必须立刻行动。”石秋率先开口,声音干涩但坚定,“我和周谨白日里在洞口附近看了,山阴处有片野栗林,虽未到熟透季,但落果和些青果处理一下也能充饥。还可辨识一些可食蕨根、块茎。风险是有,但坐着等粮尽,是死路一条。”
周谨点头补充:“我还发现几种止血、化瘀的普通草药,可采来备用。只是……数量有限,且采药更需深入山林,暴露风险大增。”
“采集只是权宜之计,解不了根本!”陈枯木立刻反驳,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野栗蕨根,能饱腹几日?能提供修炼所需灵力吗?我们聚集于此,非为苟活!逆命会的根基,在于《逆命初论》,在于打破枷锁的力量!当务之急,应是利用矿坑隐蔽,集中所剩资源,先助墨衍道友恢复一二,布设最基础的聚灵阵法,让众人能修炼入门篇!唯有实力提升,才有资格谈未来!”
“修炼?陈夫子,肚子都填不饱,灵气都吸不稳,拿什么修炼?”雷猛嗤笑一声,随即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我说,石大哥和周兄弟的法子太慢,陈夫子的法子太虚!我知道北边三十里,有个修真小家族,姓李。修为最高的老祖不过筑基中期,几个管事多是炼气期。他们家底殷实,粮仓里灵谷堆积,库房里少不了低阶灵石丹药。”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蛊惑:“他们靠着给大宗门进贡、盘剥散修凡人攒下家业,算不得什么好人。咱们夜里摸进去,‘借’些粮种、灵石、丹药。有了这些,什么修炼、什么生存,不都解决了?这叫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也不算违背咱们的‘道义’吧?”
“雷猛!”
陆沉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鼎沸的油锅,瞬间让所有争论戛然而止。他此前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抬起头,目光如古井寒潭,直直落在雷猛脸上。
“此议,绝不可行。”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坑道中回荡,“今日我等若以‘他们为富不仁’为由去劫掠李家,他日是否也能以‘他们助纣为虐’为由,去劫掠任何一个与垄断宗门有牵连的家族、商号?再他日,是否只要我们需要,而别人有,且比我们弱,便可夺之?”
他缓缓站起,身形在昏暗光影中显得挺拔而孤峭:“我们质疑、反抗的,是那套将资源与上升通道垄断、并赋予其‘天命’合理性的秩序本身。我们追求的‘公道’,起点应是‘不成为新的掠夺者’。若我们也走上以力夺食、弱肉强食的老路,那与我们所要推翻的,有何区别?不过换了一群坐在高位上的人罢了。”
他看向雷猛,目光并无斥责,只有一种沉重的坚定:“此议,永不再提。这是逆命会的底线。”
雷猛脸皮抽搐了一下,迎着陆沉的目光,终究还是偏移开去,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拳头在膝上攥得死紧。
陆沉这才转向石秋和陈枯木,声音放缓:“石秋兄与周谨兄的务实,枯木兄的远虑,皆有道理。生存与求道,于我等而言,并非先后,而是必须并行之双轨。白日,我们分三队行动。”
他开始分配:“第一队,由石秋兄带领,成员雷猛、柳三更,负责采集野栗等易得食物,以安全为第一要务。第二队,由周谨兄带领,成员蔺姑娘,负责辨识采集草药及可能发现的其他可用资源,切忌深入。第三队,由墨衍道友主导,”他看向脸色苍白的墨衍,“我、枯木兄、钱多宝、阿七协助,在矿坑最深处,寻找灵力相对稳定之处,尝试利用矿脉残留灵力和现有材料,布设一个最简易的‘聚灵残阵’,不求助益修炼,只求能略微改善环境,助墨衍道友和诸位尽快恢复些元气。”
“夜间,若无紧急情况,全员在此修习《逆命初论》入门篇,感受灵力,锤炼心神。食物集中分配,优先保证伤者和布阵者的基本所需。”陆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前路艰险,唯有同心协力,于生存中求道,于求道中谋存。诸君,可愿与我共赴此难?”
陈枯木率先肃然点头。石秋和周谨拱手应诺。蔺如丝轻轻说了声“好”。墨衍虚弱但坚定地颔首。钱多宝笑眯眯地拍了拍账簿,表示会做好分配记录。柳三更用力点头。阿七茫然地跟着点头。
只有雷猛,半晌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但陆沉看得分明,雷猛低头瞬间,眼中闪过的不是认同,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混合着不服与阴沉的火焰。钱多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翻开暗账,用炭笔记下:“第一次理念冲突(劫掠议题)。领袖否决,确立底线。效果: 短期凝聚理念派与务实派,明确组织方向。副作用: 激进派(雷猛)表面服从,不满积蓄。第一条裂痕:资源分配权与行动理念之争,火种已埋下。观察:当生存压力突破临界点,此裂痕将如何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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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矿坑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地下泉眼规律的滴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过缝隙还是虫豸爬行的窸窣响动。
阿七突然从简陋的草铺上坐起,脖颈后的皮肤传来一阵阵灼烫,像是有块烧红的炭在那里慢慢烘烤。他痛苦地捂住后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声响。
他踉跄起身,凭着直觉,在漆黑的坑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绕过熟睡或打坐的同伴,一直走到矿坑边缘一处早已废弃的、垂直向下的狭窄竖井旁。井口黑黢黢的,不知深几许,只有冰冷的气流从下方倒灌上来。
灼烫感越来越强,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隔着厚重墙壁在齐声诵经的嗡鸣,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听不真切字句,但那韵律,那回响,却让他莫名地战栗,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既熟悉又恐惧的召唤。
“……天……命……有……序……异……数……归……”
破碎的音节像冰冷的针,刺穿着他的意识。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气。
阿七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到蔺如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担忧地看着他。她另一只手中,捏着一枚刚刚成型的、色泽灰暗的丹丸。
阿七慌忙比划,指着自己的脑袋,又指着竖井下方,脸上满是恐惧与痛苦。
蔺如丝眉头紧蹙,将手中的“安神灰丹”递到阿七鼻端,示意他吸入丹气。一股清凉苦涩的气息涌入,脑海中的嗡鸣和脖颈的灼烫感,果然稍稍减弱了一些。
但蔺如丝的脸色却更加凝重。她小心地掀起阿七后颈的衣领,借着指尖凝聚的微光看去——那枚复杂诡异的“罪印”,正在皮肤下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有节奏的暗红色微光,温度虽被丹药暂时压制,但那光芒明灭的节奏,却比之前……更快了。
她不动声色地帮阿七拉好衣领,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回去休息。看着阿七步履蹒跚地走回坑道深处,蔺如丝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快步走向陆沉打坐的角落。
“陆道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七的印记……又发作了。这次,他说脑子里有声音,像是很多人念经,念的是‘天命有序,异数当归’。我用安神丹暂时压下了,但……”
她深吸一口气:“那印记,像是个活物,而且在‘变热’。我怀疑,阿七可能不止是一个‘罪囚’那么简单。他或许……是一个正在被逐渐激活的‘信标’。天命系统,可能正通过这个信标,在定位我们。”
陆沉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深潭般的沉静与了然。他望向竖井方向那一片纯粹的黑暗,点了点头。
“知道了。蔺姑娘,此事暂且勿对他人言。明日,还需多劳你费心,尽可能多炼些安神静心的药物。”他顿了顿,“信标也好,钥匙也罢,是祸是福,还未可知。但在它彻底‘亮’起来之前,我们必须先找到能握住这把‘钥匙’、或者……掐灭这盏‘灯’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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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角落,钱多宝并未真正入睡。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听着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近处同伴的呼吸,手里摩挲着那本硬壳的《生存资源评估簿》。
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刺目的红字,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坑道深处极隐约的、陆沉与蔺如丝的低语。
然后,他拿起炭笔,在“资源倒计时”下面,轻轻划了另一行小字:
“资源倒计时:六天。”
他停笔,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向矿坑之外那无边无际的、沉沉的夜空。
“而追兵的倒计时,”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低语,“恐怕……更短。”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刻。
矿坑外,遥远的、被夜色笼罩的山峦天际线处,三道细微却迅疾的流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鳍,悄然划破云层,向着这片区域,不急不缓,却坚定无比地包抄而来。
夜风骤紧,林涛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