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追兵至 · 外部压力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矿坑深处,墨衍面前七个装满清水的石碗,突然同时泛起涟漪。
不是微风拂过的轻柔,而是密集、细碎、带着明确方向的波纹。东、南、西三个方向,水纹的幅度、频率几乎一致——训练有素,稳步推进,彼此间距精准保持在三十丈左右,呈标准的搜索队形。
“来了。”墨衍的声音干涩如摩擦的砂纸,他盯着水碗,瞳孔因灵力过度消耗而微微涣散,“五个人……不,至少五个独立的灵力源。西向最强,应是主队。东、南稍弱,但配合默契。他们……没有试探,目标明确,直指此处。”
地脉共振桩传来的信息在“共鸣水碗”中化为最直观的警告。矿坑唯一的出口在西北,此刻西、南、东三个方向皆有来敌,只剩北面是陡峭崖壁——那是绝路。
“五个?”雷猛豁然起身,短匕已在手中,“什么修为?”
“西向主队,灵力波动凝练如汞,隐带冰寒之意……至少筑基后期,很可能是带队者。”墨衍指尖在水面一点,波纹中浮现极淡的虚影,“其余四人,波动略逊,但皆在筑基初期以上。装备精良,行进间毫无多余灵力外泄……是天机阁内堂的人,不是寻常巡查队。”
空气瞬间凝固。
十个伤痕累累、灵力枯竭、手无寸铁的流亡者,面对五个状态完好、修为碾压、战术精良的天机阁精锐。
这是绝境。
“他们还有多久?”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最迟一个半时辰。西向主队速度最快,可能一个时辰内就会抵达入口。”墨衍快速计算,“我布下的‘地脉迷障’只能略微干扰他们的方位感,拖延片刻,无法真正阻敌。”
“不能坐以待毙!”雷猛眼睛赤红,“趁他们还没完全合围,集中所有人,从东面或者南面最弱的一路杀出去!拼死打开缺口,能跑几个是几个!”
“愚蠢!”陈枯木厉声喝断,“我们十人,伤者过半,灵力十不存一。分散突围,正中对方下怀!他们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能轻易缠住我们两三人。一旦被分割,就是各个击破,全军覆没!”
“那你说怎么办?守在这里等死吗?!”雷猛低吼,脖颈青筋暴起,“这破矿坑只有一个口子,等他们把口子一堵,我们就是瓮里的王八!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据守!”陈枯木斩钉截铁,“矿坑通道狭窄,易守难攻。他们人数优势无法展开,我们只需守住入口狭窄处,一夫当关!拖时间,等他们急躁,或许能寻到破绽!”
“拖?拿什么拖?”钱多宝冷不丁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算计,“我们的灵力储备,守入口最多支撑半个时辰。他们的灵力储备,足够轮番攻击一整天。更何况,他们根本不必强攻,只需在洞口布下困阵,或者干脆引动山石封死出口,我们就会活活饿死、渴死在里面。”他翻开了那本硬壳账簿,“据守,是慢性自杀,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突围,是立即死亡,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那你说怎么办?!”雷猛和石秋几乎同时吼道。
钱多宝合上账簿,看向一直沉默的墨衍:“墨衍道友,你之前提过,矿坑深处可能有条旧矿道,通向地下暗河?”
墨衍苦笑,脸色更白:“只是三百年前矿工口耳相传的记载。旧地图上标了个‘疑似裂隙’的记号,在东北角最深处。但地图早已遗失,那位置我也只粗略探查过,岩壁完整,毫无痕迹。就算真有,经过三百年地质变动,也恐怕早已坍塌堵死。要找,可能需要一天,可能……根本不存在。”
一天。一个半时辰。
绝望的时差。
陆沉的目光,却缓缓移向了角落里蜷缩着的阿七。阿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脖颈后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
“阿七,”陆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能感觉到吗?脑子里那些声音,那些‘念经’的声音……它们在指向哪个方向?”
阿七茫然地眨着眼,在众人注视下,显得更加无措。他闭上眼,努力去捕捉脑海中那些破碎的、令人不安的嗡鸣。痛苦的神色在他脸上浮现,他抬起颤抖的手,在空中无意义地划动了几下,最终,食指颤巍巍地、无比坚定地,指向了矿坑的——
东北角。
正是墨衍所说的“疑似裂隙”方向。
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天机阁通过天命系统追踪我们,”陆沉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速加快,“阿七身上的变异印记,就像一根被系统绷紧的‘线’。线的那一端,连着系统本身,是追索我们的锚点。但是——”
他指向东北角:“线本身,也是有方向的。系统通过这条‘线’定位我们,那么,这条‘线’最直接、最强烈的感应方向,理论上应该指向系统力量灌注的核心,或者说,指向系统‘视线’最集中的区域。但反过来说……”
墨衍眼中骤然爆发出精光:“……‘线’的背面,或者说,与这条‘感应线’垂直、甚至是系统力量因集中于此而相对‘忽略’的盲区或薄弱方向,就有可能存在!”
“阿七指的方向,不是生路,”陆沉沉声道,“而是系统‘目光’的聚焦点。但顺着这个聚焦点的‘切线’方向,或者与其力量传导最不顺畅的方向去找,或许,就是系统监控最弱、也是我们唯一可能脱身的缝隙!”
这是赌博。用玄之又玄的感应,对抗天机阁精密的搜捕网络。
“立刻行动,去东北角!”陆沉下令,“墨衍,你还有余力在入口做点什么吗?不需要阻敌太久,只需制造混乱,为我们争取钻入裂隙的时间。”
墨衍咬牙,从怀中掏出最后三枚色泽暗淡的下品灵石,又捡起几块开采过的、蕴含微量金属的矿石碎块。“布杀阵不够,但可以布一个‘逆向灵力漩涡’——不是阻止他们进来,而是以阵法残留的灵力为诱饵,在他们进入探查核心时,瞬间抽空并逆转局部灵力流向,引爆矿坑表层结构中本就脆弱的灵脉节点……制造一场可控的、小范围的塌方。能拖住他们至少两刻钟,但也会彻底暴露我们的位置和……这处据点。”
“足够了。”陆沉点头,“钱多宝,把那些霉变的灵谷,撒在入口附近,尤其是我们活动过的区域。用它的陈腐灵气和毒性,尽可能干扰他们的追踪法术,掩盖我们残余的生人气息。”
钱多宝立刻执行,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账房,更像处理“证据”的老手。
众人再无犹豫,迅速收拾起可怜的家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石秋和周谨搀扶起伤势较重的陈枯木和柳三更,蔺如丝扶着虚弱的墨衍,雷猛和钱多宝在前开路,陆沉带着阿七断后,一行人向着矿坑最深处、最黑暗的东北角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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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坑入口外三里,江寒停下脚步。
他身着天机阁内堂执事的玄色劲装,外罩淡青色法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眼神却如历经风霜的寒潭,深邃冰冷。身后四名修士,两男两女,皆着同样制式服装,只是颜色稍浅,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执事,前方有微弱阵法波动,似是预警类的‘地脉感应’。”一名面容姣好、眼神却如鹰隼般的女修低声禀报。
“粗糙,但有效。”江寒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标中有阵法师,水平不低,但资源匮乏。此地灵力紊乱,矿脉废弃,确是藏身的好选择。”
他抬手,掌心一枚晶莹的冰锥缓缓浮现,锥尖指向矿坑方向,微微颤动。“无影钉残留的因果线,在此地最为清晰。他们就在这里,或者……不久前方在这里。”
“直接进去?”另一名男修问道,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江寒却摇了摇头:“老鼠被逼入死角,反而会拼死一搏。矿坑内地势不明,不宜冒进。”他指尖轻弹,冰锥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冰晶,悄无声息地融入地面,“先断其耳目。”
地下的“地脉共振桩”,几乎在冰晶融入的瞬间,便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感应,表面凝结出一层薄霜。
矿坑深处,墨衍面前的七个水碗,接二连三地凝固、沉寂,最后只剩下正西方向的那个,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们发现了……”墨衍喉头一甜,强压下逆冲的气血,“破了我的预警桩。正向入口逼近……很快。”
“加速!”陆沉低喝。
东北角的岩壁,看起来与别处毫无二致,粗糙、潮湿、布满开采的痕迹和岁月的苔藓。雷猛用那柄锈蚀的矿镐拼命敲打、撬动,只落下簌簌的碎石和尘埃。
“没有!什么都没有!”雷猛喘着粗气,绝望地低吼。
阿七突然挣脱陆沉的手,扑到岩壁前,用额头抵住冰冷的石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脖颈后的印记,红光大盛,几乎要透衣而出!
“退开!”陆沉一把拉开阿七,自己将手掌按在阿七额头抵住的位置。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缓缓闭上眼睛,运转《逆命初论》中那尚未纯熟的法门。掌心逆命灵力吐出,不是破坏,而是极其细微地“扰动”岩壁表层石质内部的“结构稳定性法则”——不是让石头变软,而是让石头与石头之间最微观的“结合意向”,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和“错位”。
无声无息。
岩壁表面,以陆沉掌心为中心,出现了一圈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蔓延开去,竟然隐约勾勒出一个大约一人高、半人宽的不规则轮廓!
“就是这里!”石秋和周谨经验最丰,立刻看出这轮廓边缘有人工开凿后又被巧妙掩饰的痕迹!
“让我来!”雷猛抡起矿镐,将残存的灵力全部灌注双臂,狠狠砸向那轮廓的中心!
“铛——咔嚓!”
锈蚀的镐头在巨力下彻底崩断,但岩壁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轮廓向内凹陷了一大块,露出了后面——深邃的、涌动着腥湿寒风的黑暗!
裂隙!真的存在!
“快!一个一个进!侧身!”陆沉低吼。
石秋率先钻入,接着是周谨、蔺如丝、陈枯木……轮到柳三更时,这位腿脚不便的哑巴,却猛地摇头,焦急地指着后面,又指指裂隙,用力比划——让其他人先走,他留下,能拖一刻是一刻!
“别犯浑!”陆沉根本不给他机会,与雷猛一左一右,强行将他架起,塞进了裂隙。钱多宝紧随其后。
墨衍脸色惨白如纸,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手中几块矿石和灵石布设的微型阵盘,将其埋在入口一处不起眼的凹坑里。“阵法已设……触发的灵力波动,会吸引他们过去……”
“走!”陆沉推了墨衍一把。
墨衍踉跄钻入裂隙。
最后只剩下陆沉和阿七。
阿七看着那黑暗的裂隙,眼中充满恐惧,不住后退。
“阿七,信我。”陆沉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沉稳有力,“里面或许有路,留下,必死无疑。”
或许是陆沉手上的温度,或许是那声音里的笃定,阿七停止了挣扎,任由陆沉将他推入裂隙。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容身之所,那堆燃烧殆尽的篝火余烬,岩壁上墨衍刻下的推演公式……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侧身挤入了那片冰冷的黑暗。
就在他身形没入黑暗后不到二十息。
入口处,光华微闪,江寒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纤尘不染。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墨衍布阵的凹坑处,以及地上散落的、新鲜的脚印和挣扎痕迹。
“刚走不久。”鹰眼女修蹲下,指尖划过地面,“气息杂乱,指向深处……和那个方向。”她指向东北角。
江寒走到东北角的岩壁前,看着那新鲜崩裂的痕迹和暴露出的黑暗缝隙,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自寻死路。”他淡淡评价。地下暗河,绝地中的绝地。
他缓步走向墨衍布阵的凹坑,似乎想检查一下这个粗陋却给他造成了一点小麻烦的阵法残迹。
就在他脚步踏入凹坑三步范围的一刹那。
“嗡——!”
埋藏的阵盘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不是攻击,而是疯狂地抽取凹坑周围十丈内所有游离的、乃至岩壁中残存的地脉灵力!一个微型的、逆向旋转的灵力漩涡瞬间成型!
江寒脸色微变,身形急退!
但已经晚了。
被疯狂抽取的灵力在瞬间达到临界点,紧接着,以远超抽取速度的狂暴姿态,沿着岩层中早已脆弱不堪的古老灵脉支流,逆向喷涌、冲撞!
“轰隆——!!!”
不是爆炸,而是沉闷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矿坑入口处的岩顶,在剧烈灵力冲撞引发的地脉共振下,大片大片地崩裂、坍塌!磨盘大的石块混合着泥沙,轰然砸落,尘土冲天而起!
江寒在最后一刻退出了坍塌范围,玄色衣袍上沾了些许尘埃。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无数巨石彻底封死的矿坑入口,抬手挥开弥漫的尘土。
“执事,要立刻开挖吗?”手下询问。
江寒沉默地看着那堆废墟,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必。地下暗河错综复杂,充满未知凶险。他们仓促遁入,生存概率……极低。”
他取出一枚玉简,神念注入,快速记录:“目标采取自毁式逃亡,引动矿坑入口塌方。评估:遁入地下暗河,生存概率低于三成。但……未见尸体。”
记录完毕,他收起玉简,望向东北方连绵的群山。
“传令:封锁以此地为中心,周边五十里所有山脉。重点探查一切地下河出口、溶洞入口。发现任何踪迹,即刻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
三道流光再次升起,分赴不同方向,编织更严密的罗网。
江寒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寂的矿坑废墟,转身,玄色身影融入晨光未至的灰暗天际。
“垂死挣扎。”风中,只留下他冰冷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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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深处,并非坦途。
那是一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湿滑无比的天然岩缝。十人一个接一个,只能背贴冰冷岩壁,脚蹬微凸的石棱,一点点向下挪动。下方,轰鸣的水声越来越响,仿佛巨兽在深渊底部咆哮。
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碎石滚落的簌簌声。
阿七脖颈后的印记,在绝对的黑暗里,却并未熄灭,反而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带着诡异节奏的暗红色微光。
那光芒明灭的韵律……
陆沉在无尽的坠落感中,凝神倾听、感知。
竟然,渐渐与下方传来的、地下暗河奔涌的轰鸣声……
开始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