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黑水风波
三日后,黄昏。
黑水集没有城墙,只有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上面挂着风干的兽骨和几面褪色的旗幡。栅栏入口处,两个炼气期的修士抱着胳膊靠在木柱上,眼神懒散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
陆沉一行混在一队贩运兽皮的商队后面,低头走进集市。
刚一踏入,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汗臭、血腥、劣质丹药的刺鼻、腐烂食物的酸馊,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地下黑市的霉味。街道狭窄泥泞,两侧是简陋的木棚和石屋,招牌潦草地写着“百草阁”、“金石坊”、“消息铺子”之类的字样。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要么裹着破旧的斗篷遮住面容,要么眼神警惕地四处打量。
这里不像修真坊市,更像凡人城镇的贫民窟,只是行走其间的,都是身怀修为的修士——虽然大多只是炼气期。
“先找地方落脚。”陆沉压低声音。他早已收敛了气息,将筑基期的灵力波动压制在炼气七八层的水准,此刻看起来只是个面容普通的年轻散修。
墨衍点头,指了指前方一个挂着“安”字木牌的破旧客栈:“那里吧,看起来不起眼。”
客栈掌柜是个独眼老者,炼气五层修为,见陆沉一行人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住店?一天两块下品灵石,包一顿稀粥。人多可以打折。”
李厚土上前交涉,最终以十五块灵石包下后院三间相连的破屋,租期五天。
后院更破,墙角堆着杂物,地面坑洼积水,但好在僻静,且有侧门通向一条小巷。
安顿下来后,陆沉吩咐李厚土带两人去集市上采买干粮和伤药,顺便打探消息。墨衍则留在屋内照看阿七——少年依旧昏迷,但气息越发平稳,甚至隐隐有突破炼气二层的迹象,只是那丹田处的黑色晶核也壮大了一分。
陆沉独自坐在最里间的屋内,取出那枚裂痕遍布的后土枢晶,放在掌心。
心灯之光微微亮起,照向枢晶。
经过问心雷劫的淬炼,他对心灯之火的掌控已精细了许多。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灯焰,如发丝般探入枢晶表面的一道裂痕。
没有试图净化,只是“观察”。
灯焰在裂痕内游走,触碰着那些残破的上古铭文。铭文中残留的法则真意已极其微弱,但陆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片段——
“……地浊非秽,乃法则之影……”
“……心灯照见,可化影为基……”
“……道种萌芽,需以愿力浇灌……”
断断续续,晦涩难懂。
但陆沉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地浊之气,或许并非单纯的“污染”。就像光照之下必有阴影,天地法则运转到极致,其“反面”或“代价”便会以“地浊”的形式显现。而心灯之火能净化浊气,并非消灭,而是将其“转化”或“重新纳入循环”。
至于阿七体内的晶核……“道种萌芽”?
陆沉收回灯焰,看向隔壁房间方向。
若阿七体内的真是“浊世道种”,那它需要的“愿力浇灌”又是什么?是信仰?是执念?还是……某种特定的情绪?
他正沉思间,门外传来李厚土压低的声音:“陆先生,我们回来了。”
陆沉收起枢晶:“进来。”
李厚土带着两个年轻流民推门而入,三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打听到消息了!”李厚土关好门,急声道,“集市东头有个‘消息铺子’,掌柜是个炼气大圆满的老头,只要给灵石,什么消息都卖。我们花了五块灵石,打听到三件事。”
陆沉示意他坐下说。
“第一,七天前,确实有一伙人从北边来,进了黑水集。领头的是个胖商人模样的,带着个壮汉,还有几个受伤的,在‘老孙药铺’买过伤药,后来又往南去了。”
钱多宝和雷猛!
陆沉精神一振:“具体去了哪里?”
“掌柜说,他们打听过‘南边最近的传送阵’。”李厚土道,“黑水集往南八百里,有个小宗门叫‘青木门’,山门外设有公共传送阵,可以传送到南荒边缘的‘雾隐城’。”
陆沉点头。钱多宝果然机灵,知道在北邙待着太危险,选择往南荒方向转移。南荒虽然混乱,但三不管地带反而更安全。
“第二件事呢?”
李厚土脸色凝重了些:“第二件事,关于我们。掌柜说,这两天有好几拨人在打听‘刚从北边荒原来的生面孔’,有穿着天机阁服饰的,也有身份不明的散修。其中一拨人特别扎眼——是个背剑的青袍道人,看着就不好惹,修为至少筑基后期。”
青袍道人……是之前在荒谷感应到的那股金丹气息的主人?但他为何压制修为,以筑基后期的面貌示人?
“第三件事,”李厚土继续道,“是关于黑水集本身的。掌柜提醒我们,最近集市里来了批生面孔,在暗中收购‘与地浊相关的东西’,出价很高。已经有好几个在北邙矿场待过的散修,因为身上沾了地浊气息,莫名其妙失踪了。”
陆沉与墨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收购地浊相关之物……是冲着阿七来的?还是冲着后土枢晶?或者两者都有?
“还有,”李厚土补充道,“掌柜最后收了灵石,又多说了句——‘你们要找的人,也可能在找你们。最近南边来的商队里,有人在暗中散发这个。’”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递给陆沉。
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北归者,见字如面。三日后酉时,集南枯柳树下。”
没有落款,但字迹的笔锋走势,陆沉认得——是钱多宝的笔迹!
“这是钱掌柜留下的暗号!”李厚土兴奋道,“他猜到我们会来黑水集,提前布置了线索!”
陆沉却眉头微皱:“纸条怎么来的?”
“是掌柜从一个南边来的货郎手里收来的,那货郎说有人付钱让他在黑水集散这种纸条,散一张给一块灵石。已经散了两天了。”
墨衍脸色一变:“这是陷阱!”
陆沉点头。钱多宝再机灵,也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们会来黑水集,更不可能用这种大张旗鼓的方式留暗号。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想引他们现身。
“但是,”李厚土迟疑道,“万一真是钱掌柜……”
“是不是,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陆沉收起纸条,“不过不是三天后,而是——现在。”
他看向墨衍:“墨衍道友,你留在客栈照看阿七,布下防护阵法。李队长,你挑两个机灵的,跟我去集南枯柳树探探路。记住,只是探路,不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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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集南侧,靠近栅栏边缘处,确实有棵枯死的老柳树。
树干粗大,中间已经空洞,枝条干裂,在暮色中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树下堆着些垃圾,散发着腐臭味。
陆沉三人藏在百丈外一处废弃石屋的阴影里,远远观察。
枯柳树周围空无一人,但陆沉以心灯感应,却能“看”到树下地面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是隐匿阵法的痕迹。更远处,几间破屋的窗户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至少五个人埋伏。”陆沉低声道,“两个在枯柳树东侧三十丈的破屋里,三个在西侧五十丈的石堆后。修为……都是炼气八九层。”
李厚土倒吸一口凉气:“陆先生,您怎么……”
“心灯照见。”陆沉没有多解释,“不是钱多宝的人。埋伏者气息阴冷,带着煞气,像是经常干杀人越货勾当的。”
正说话间,远处街道走来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拐杖,脚步蹒跚,看起来像是集里的贫苦散修。他走到枯柳树下,左右张望,似乎在等人。
埋伏者没有动静。
老者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摇摇头,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枯柳树东侧破屋里,一道黑影窜出,速度极快,直扑老者后背!同时西侧石堆后也射出三支淬毒的短箭,封死了老者左右闪避的空间!
“动手!”陆沉低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他故意压制了速度,只表现出炼气九层的水准,但身法精妙,几步便跨过百丈距离,在那黑影的利爪即将触及老者后心时,一拳轰出!
拳风带着心灯之火的一丝余韵,虽未全力,却让那黑影浑身一僵,动作慢了半拍。
“噗!”
利爪擦着老者肩膀掠过,撕下一片衣襟。老者吓得瘫倒在地。
黑影一击不中,立刻后撤,但陆沉已到近前,第二拳直取面门!
黑影不得不抬手格挡。
“砰!”
拳掌交击,黑影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露出真容——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瘦高汉子,炼气九层修为,此刻眼中满是惊疑。
而另一边,李厚土带着两人也已冲至,拦下了从石堆后冲出的三人。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陆沉没有追击刀疤汉子,而是转身扶起老者:“老人家,没事吧?”
老者惊魂未定,连连道谢:“多谢道友!多谢道友!老朽只是来树下捡些柴火,不知为何……”
“你不是在等人?”陆沉问。
“等人?等什么人?”老者茫然,“老朽独居,无人可等啊。”
陆沉心中一沉。
这老者是纯粹的诱饵,用来试探有没有“鱼儿”上钩。对方根本不在乎误伤,只想引出可能来赴约的人。
刀疤汉子见陆沉背对自己,眼中凶光一闪,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匕首,悄无声息刺向陆沉后心!
但他刚动,就感觉浑身一僵。
仿佛有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最脆弱的念头都照得清清楚楚。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动作顿住。
陆沉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不想死,就滚。”
刀疤汉子额头渗出冷汗,他确定眼前这人绝不是炼气九层!那种威压……至少是筑基期!而且是极其古怪的筑基!
他咬牙收起匕首,打了个呼哨,转身就逃。
另外三人见状,也虚晃一招,跟着逃窜。
李厚土等人要追,陆沉抬手制止:“别追,小心调虎离山。”
他看向老者:“老人家,最近有没有陌生人给你灵石,让你来枯柳树下转悠?”
老者犹豫了一下,点头:“有……昨天有个蒙面人,给了老朽两块灵石,让老朽今天黄昏来树下站一会儿,说会有机缘。老朽贪心,就……”
陆沉从怀中掏出一块下品灵石递给老者:“快回家,最近别再来这边。”
老者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厚土走过来,脸色难看:“陆先生,这是冲我们来的。钱掌柜他们恐怕……”
“未必。”陆沉摇头,“如果是天机阁的人,不会用这种粗糙的陷阱。更像是当地的黑势力,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浑水摸鱼。”
他走到枯柳树下,心灯之光在眼中一闪,看向地面那隐匿阵法的核心。
阵法很简单,只是个基础的“敛息阵”,但布阵手法却很老道,阵眼处埋着一块刻满符文的兽骨。陆沉挖出兽骨,仔细查看。
兽骨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三滴血泪的形状。
“血泪标记……”陆沉皱眉,“墨衍道友或许认得。”
一行人迅速撤回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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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后院。
墨衍接过兽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血煞帮’的标记!”他压低声音,“黑水集三大地下势力之一,专干杀人夺宝、绑架勒索的勾当。帮主‘血煞老鬼’是筑基中期修士,心狠手辣。他们怎么盯上我们了?”
陆沉将枯柳树的事说了一遍。
墨衍听完,沉吟道:“不是巧合。血煞帮肯定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有‘肥羊’要从北边来,身上带着宝贝。所以提前布网,想捞一笔。”
“宝贝?”李厚土不解,“我们有什么宝贝?”
墨衍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看隔壁房间昏迷的阿七,欲言又止。
陆沉明白了。
后土枢晶虽然残破,但毕竟是上古遗物,对某些人来说价值连城。而阿七体内的地浊晶核,更是罕见之物。这两样东西,都足以引来贪婪的目光。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李厚土问,“我们一路都很小心。”
陆沉摇头:“未必是我们泄露的。巡狩队、观星楼、天机阁、还有其他暗中观察的势力……任何一方故意放出点风声,都足以让血煞帮这种地头蛇闻风而动。”
他顿了顿:“不过这样也好。”
“好?”墨衍一愣。
“血煞帮只是试探,说明更大的势力还没亲自下场,只是在利用这些地头蛇当探路石。”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反过来摸清黑水集的局势。”
他看向墨衍:“墨衍道友,你对阵法最熟。能否在客栈周围布下几重警戒阵法,不求防御多强,但要有预警和迷惑之效?”
墨衍点头:“可以,材料足够的话,我能布一个‘八方迷踪阵’,覆盖整个后院。炼气期修士闯入会迷失方向,筑基期也能预警。”
“材料我来解决。”陆沉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这是从之前击杀的巡狩队员身上搜刮来的,里面还有些灵石和杂货,“李队长,你带两个人,现在去集市采购布阵所需,快去快回。”
李厚土接过储物袋,立刻带人出门。
屋内只剩下陆沉和墨衍。
墨衍迟疑片刻,还是问道:“陆道友,接下来你打算……”
“等。”陆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等钱多宝他们真正的消息,等血煞帮下一步动作,也等……那些藏在幕后的人露面。”
他掌心,心灯虚影悄然浮现。
灯焰温暖,却照得他眼中一片澄澈的冷意:
“既然已经入了局,那就看看,这黑水潭里,到底藏着多少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