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八方迷雾

子时将至，黑水集沉入最深的黑暗。

客栈后院，墨衍盘坐在中央空地，面前摊开八枚刻满符文的兽骨。他双手掐诀，指尖灵力如丝线般牵引，将兽骨一枚枚打入地面八个方位。每打入一枚，地面就亮起一道微光，随即隐没。

李厚土带着两人守在院门两侧，警惕地注视着巷子里的动静。陆沉站在屋檐下，心灯在丹田中静静燃烧，感知如涟漪般扩散——三十丈内，任何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最后一枚兽骨入地。

墨衍双手合十，低喝一声：“阵起！”

八道微光同时从地面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整个后院。光线明灭三次，最终彻底隐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陆沉能“看”到——以客栈后院为中心，方圆二十丈的空间，灵力流动变得缓慢而粘稠。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修士，都会像陷入蛛网的飞虫，行动滞涩，方向感错乱。而阵法核心处，一枚作为“阵眼”的灵石正源源不断将波动传递给墨衍。

“八方迷踪阵，成了。”墨衍擦了擦额头的汗，“阵法范围内，炼气期修士寸步难行，筑基初期也会受到干扰。若有人强行破阵，我能第一时间感知。”

陆沉点头：“辛苦了。接下来两天，大家轮流守阵眼，不要离开后院范围。”

他看向李厚土：“李队长，你值第一班。”

“是！”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陆沉却没有睡，他回到屋内，重新取出后土枢晶，继续之前中断的参悟。

心灯之光渗入裂痕，那些破碎的上古铭文在意识中重组、拼接。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更完整的片段：

“……天地如炉，法则为炭，众生作薪……”

“……浊气乃薪燃之烬，积则炉塞，炉塞则火衰……”

“……故需以心灯照之，化烬为薪，重燃炉火……”

陆沉心中震动。

这段话暗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所谓的“地浊之气”，竟是天地法则运转过程中产生的“灰烬”？就像烧火会产生煤渣，天地运转到极致，其“废料”就是以浊气的形式堆积？

而心灯之火的作用，是将这些“灰烬”重新点燃，变废为宝？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阿七体内的“地浊晶核”，就不是简单的污染或寄生，而是……一座即将点燃的“薪堆”？

他正想继续深入，忽然心灯微微一晃。

有东西触动了阵法边缘。

陆沉瞬间收敛心神，心灯感知全力展开——不是有人闯入，而是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阵法范围。

一件死物。

他身形一闪，已到院中。墨衍也推门而出，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阵法东南角。

那里，地面上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木盒朴实无华，没有灵力波动，就像普通的凡物。但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穿过阵法外层，精准落在院内，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别碰。”墨衍拦住要上前的李厚土，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隔空一挑。

木盒盖子翻开。

里面没有机关，只有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压着一枚熟悉的铜钱——钱多宝从不离身的“开元通宝”古钱。

陆沉眼神一凝，隔空摄过纸和铜钱。

纸上是钱多宝的笔迹，但比之前的纸条工整得多：

“陆兄台鉴：

一别旬日，牵挂甚深。弟与雷兄已抵雾隐城，暂居城南‘福来客栈’甲三院。

此地鱼龙混杂，然有通衢之便。闻北邙有变，心急如焚。若见字，速来相会。

又及：小心青袍剑修，此人乃青阳剑宗‘清虚子’，金丹初期，奉命追查逆命者。

再及：南荒有客至，言欲与君‘做笔买卖’，真假难辨，慎之。

万望珍重，盼重逢。

——钱多宝顿首”

陆沉默默读完，将纸递给墨衍。

墨衍看完，眉头紧皱：“这……是真的还是陷阱？”

“铜钱是真的。”陆沉摩挲着那枚开元通宝，上面有细微的灵力印记，是钱多宝特有的手法，“但送信的方式……”

能将木盒悄无声息送入阵法，至少需要筑基后期的修为和对阵法极深的造诣。钱多宝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送信者另有其人。”陆沉看向院墙外的黑暗，“而且对方知道我们在此，知道八方迷踪阵的布置，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仿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某双眼睛的注视下。

“去不去雾隐城？”墨衍问。

“去。”陆沉收起纸条，“但不是现在。黑水集的事还没完，阿七的情况也需要解决。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封信送来的时机太巧了。”

就像有人算准了他们刚刚经历枯柳树陷阱，急需可靠消息的时候，送来了这封“及时雨”。

墨衍沉吟道：“陆道友的意思是……有人想引我们去雾隐城？”

“可能。”陆沉抬头望向南方，“也可能，雾隐城那边，确实有事情在等我们。”

他不再多说，回到屋内，继续参悟后土枢晶。

这一夜再无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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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厚土从集市带回消息：血煞帮有动静了。

“他们的人在集市各处打听‘新来的、带着昏迷少年的修士团体’。”李厚土压低声音，“出价十块灵石买线索。已经有几个地痞在到处嗅探了。”

墨衍脸色难看：“他们怎么知道阿七昏迷？”

“可能从药铺打听到的。”李厚土道，“前天我们去老孙药铺买过安神散，当时伙计多问了几句，我随口说有个同伴受伤昏迷需要调理……”

陆沉摆摆手：“无妨。既然已经被盯上，躲是躲不过的。李队长，今天你带两个人，去集市上公开采购一批物资——干粮、水囊、御寒衣物，还有……一些疗伤解毒的丹药，量要大。”

李厚土一愣：“陆先生，这样不是更暴露吗？”

“就是要暴露。”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以为我们准备离开黑水集。墨衍道友，你的阵法能移动吗？”

墨衍想了想：“八方迷踪阵的阵基可以收回，但重新布置需要两个时辰。”

“够了。”陆沉道，“今晚子时，我们‘悄悄’离开客栈，往南走三里，进黑风林。在那里重新布阵，等一夜。”

“引蛇出洞？”墨衍明白了。

“既然他们在暗处，那就逼他们到明处来。”陆沉看向窗外，“我倒要看看，血煞帮背后，到底站着谁。”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李厚土带人大张旗鼓地采购，果然引来了不少窥视的目光。甚至有两个炼气期的地痞尾随他们回了客栈附近，被墨衍以阵法制造的幻象引开。

午后，陆沉独自离开客栈，去了集市西头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很破，只有三张桌子。掌柜是个哑巴老头，只管烧水倒茶，不问其他。

陆沉选了最里面的桌子，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一个戴着斗笠的矮胖身影坐到了他对面。

“道友，拼个桌？”来人声音沙哑。

“请便。”陆沉给自己倒了杯茶。

斗笠人没有摘斗笠，只是压低声音：“有人托我给道友带句话——‘南荒来的客人，想看看货。’”

陆沉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什么货？”

“自然是……道友身上最特别的货。”斗笠人轻笑，“放心，不是强买强卖。客人说了，只要看一眼，确认成色，价格好商量。灵石、功法、丹药、甚至……关于‘地浊晶核’的化解之法，都可以谈。”

陆沉放下茶杯：“时间，地点。”

“今夜亥时，集西乱葬岗，第三座无名碑前。”斗笠人道，“只准道友一人来。若带旁人，交易取消。”

说完，他起身，往桌上放了一枚铜钱，转身离开。

陆沉看着那枚铜钱——和钱多宝那枚一样，是开元通宝。

他收起铜钱，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回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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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月隐星稀。

乱葬岗在黑水集西侧五里，是一片废弃的坟地。年久失修，墓碑东倒西歪，荒草丛生，夜风穿过坟茔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陆沉独自一人，踏着荒草走向深处。

心灯在丹田中静静燃烧，感知扩展到极限。他能“看”到三十丈内，至少埋伏着七个人——三个在左侧坟堆后，两个在右侧枯树旁，还有一个藏在五十丈外的一口破棺材里。第七个人的气息最隐晦，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心灯对“恶意”格外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筑基期。

陆沉脚步不停，走到第三座无名碑前。

石碑已经断裂，只剩半截，上面爬满苔藓。

他站定，淡淡道：“出来吧。”

静了片刻。

左侧坟堆后，缓缓走出三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炼气九层，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右侧枯树旁也走出两人，一高一矮，都是炼气八层。

“货呢？”独眼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口破棺材。

“砰！”

棺材盖被掀开，一个瘦如竹竿的黑衣人从里面跃出，轻飘飘落在坟头上。此人筑基初期修为，脸色苍白如纸，眼中透着阴冷。

“小子，胆子不小。”黑衣人声音尖锐，“真敢一个人来。”

陆沉依旧平静：“货就在我身上。但我要先看你们的‘诚意’——关于地浊晶核的化解之法，是什么？”

黑衣人怪笑一声：“化解？谁说我们要化解？地浊晶核乃是千年难遇的‘浊世道种’，若能培育成熟，可炼成‘斩道分身’，斩断因果，躲避天劫！这种宝贝，傻子才想化解！”

陆沉心中一动。

斩道分身？躲避天劫？

黑衣人继续道：“小子，把你身边那昏迷的小子交出来，再交出你身上的上古遗物，我们血煞帮可以保你在黑水集平安。否则……”

他话音未落，陆沉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一步跨出三丈，出现在独眼壮汉身侧，一拳轰出！

独眼壮汉大惊，鬼头刀横挡，但拳风已至！

“砰！”

刀身剧震，壮汉虎口崩裂，连退三步。陆沉却已借力转向，扑向右侧那高个子修士。

高个子反应极快，袖中射出三枚毒镖，但陆沉身形如鬼魅般一晃，毒镖全数落空。下一刻，陆沉的掌刀已斩在他颈侧。

高个子闷哼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黑衣人脸色一变：“好身法！但你以为这样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陆沉忽然转头，看向五十丈外那处最隐晦的气息所在，朗声道：

“阁下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夜风骤停。

乱葬岗陷入死寂。

片刻，五十丈外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青袍身影。

背负长剑，三缕长须，正是之前在荒谷上空出现过的青袍道人——清虚子。

他走到火光可及处，看了黑衣人一眼：“血煞帮的二当家‘鬼竹’，什么时候也敢打浊世道种的主意了？”

黑衣人——鬼竹脸色煞白，扑通跪地：“清、清虚前辈！晚辈不知前辈在此，冒犯了！晚辈这就走！这就走！”

清虚子淡淡道：“滚。”

鬼竹如蒙大赦，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乱葬岗上，只剩下陆沉和清虚子。

清虚子看向陆沉，目光如剑：“你能感应到我的存在？”

陆沉不答反问：“前辈跟踪我多日，不知有何指教？”

清虚子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筑基初期，却能在百丈外感应到金丹修士的隐匿。这就是‘心灯照影’的妙用？”

陆沉心中一凛。

对方知道心灯照影诀！

“不必紧张。”清虚子摆摆手，“我若想抓你，三日前的荒谷里你就走不掉了。今日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盯着陆沉的眼睛：

“你的逆命之道，究竟是为了推翻现有秩序，还是……只是想为这僵死的天地，开一扇窗？”

陆沉默然。

这个问题，比之前问心雷劫的三问更直指核心。

清虚子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陆沉缓缓道：“若窗户都封死了，推倒墙，也是不得已。”

清虚子眼神微动。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陆沉，“这是青阳剑宗历代收集的、关于‘地浊’与‘道种’的记载。不全，但比市面上流传的详尽得多。”

陆沉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果然有大量古籍摘录，甚至还有几幅道种培育的图谱。

“为什么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清虚子转身，望向南方，“是帮这天地。三千年的周天仪轨，已经运转到极限了。若再不改变，百年之内，必有大劫。”

他顿了顿：“但改变不能来自我们这些‘既得利益者’。我们身上缠的因果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新的变数，新的力量，来打破僵局。”

“所以你们选中了我？”陆沉语气平静。

“不是选中。”清虚子摇头，“是观察。渡过问心雷劫者，有资格成为‘种子’。但种子能否发芽，能否长成，要看你自己。”

他迈步走入黑暗，声音远远传来：

“雾隐城的水很深。南荒三魔的人已经到了，天机阁的追兵也在路上。好自为之。”

青袍身影消失。

陆沉握着玉简，站在原地。

夜风吹起，乱葬岗的荒草沙沙作响。

心灯在丹田中静静燃烧，照亮前路，也照见身后越来越浓的迷雾。

八方势力，各怀心思。

而他，必须在这迷雾中，走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