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目光燃星
夜雾如纱,笼罩黑水集。
客栈后院,油灯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陆沉坐在桌边,桌上摊开两件东西:清虚子给的玉简,以及那枚裂痕遍布的后土枢晶。
墨衍坐在他对面,李厚土和另外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玉简上。
“斩道分身……”墨衍喃喃重复着玉简中的记载,“以浊世道种为核,辅以九种珍稀材料,炼制分身一具。此分身可替本体承受因果反噬,遮蔽天机感应,甚至……代为渡劫。”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若真能炼成,等于多一条命!难怪各方势力如此觊觎!”
李厚土咽了口唾沫:“那阿七他……”
“道种成熟需要时间。”陆沉手指轻叩桌面,“玉简记载,浊世道种分三个阶段:萌芽期、生长期、成熟期。萌芽期需要宿主生命力滋养,生长期需要特殊灵气浇灌,成熟期则需要‘劫力’或‘愿力’催化。阿七现在还在萌芽期。”
墨衍急忙翻阅玉简后续:“那有没有办法……在不伤害阿七的情况下取出道种?”
陆沉默默将后土枢晶推向玉简旁。
心灯之光从他指尖透出,同时照向两件物品。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玉简中的文字在光影下开始流动、重组,与枢晶裂痕中残存的铭文片段产生了共鸣。一段原本被加密隐藏的记载,缓缓浮现:
“……若欲取道种而不伤宿主,需以‘同源之力’为引,将道种之核与宿主神魂暂时分离……”
“……后土枢晶,乃地浊道种同源之物,可作引媒……”
“……然此法需宿主自愿配合,且施术者需以心灯之火护持宿主心脉,一旦失控,宿主神魂俱灭……”
密室寂静。
“同源之力……”墨衍盯着后土枢晶,“难道这枢晶本身就是……一枚未成形的道种?”
陆沉收回心灯之光:“或许上古时期,土灵宗就在研究如何培育地浊道种。后土枢晶可能是他们的半成品,或是培育失败留下的残次品。”
李厚土忍不住问:“陆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向院外浓重的夜色。心灯在丹田中静静燃烧,照见方圆百丈——客栈周围,至少有五拨人在暗中监视。其中三拨是血煞帮的探子,修为低微;一拨气息阴冷诡谲,似南荒路数;最后一拨只有一人,藏身三百丈外的阁楼顶端,气息如剑般锐利,应是清虚子的同门或眼线。
八方势力,四面埋伏。
“我们得离开黑水集。”陆沉转身,“但不是去雾隐城。”
众人一愣。
墨衍迟疑道:“不去找钱掌柜他们?”
“去,但要换个方式。”陆沉摊开一张粗制的地图,指向黑水集南方,“从这里往南八百里是青木门,但青木门往东三百里,还有一条路——绕过枯骨沼泽,穿过鬼哭峡谷,可以抵达南荒边缘的‘白骨原’。从白骨原再往南,同样能到雾隐城,只是路程远一倍,且凶险重重。”
李厚土倒吸一口凉气:“鬼哭峡谷……那里是上古战场遗迹,终年阴魂不散,据说金丹修士进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正因为凶险,才少有人走。”陆沉目光沉静,“天机阁的人肯定在青木门传送阵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南荒三魔的人也会在主要路线上拦截。唯有走这条绝路,才有一线生机。”
墨衍皱眉:“可我们的实力……”
“实力不足,可以借势。”陆沉从怀中取出清虚子给的玉简,“清虚子既然给我们这份资料,就不会坐视我们被其他势力吞掉。青阳剑宗在暗中观察,这就是我们的‘势’。”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时间。”
众人的目光落在隔壁房间昏睡的阿七身上。
“道种萌芽期大概还有一个月。”陆沉计算着,“这一个月内,我们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尝试用后土枢晶分离道种。同时,我要突破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墨衍一惊,“陆道友刚筑基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
“没有时间慢慢打磨了。”陆沉打断他,“问心雷劫已过,心灯灵台已成,根基无碍。现在缺的是灵力积累和对法则的更深理解。鬼哭峡谷虽险,却也藏着上古战场的法则碎片,若能在那里参悟,或许能加速突破。”
他看向众人:“这是九死一生的路。你们若不愿走,我可以给你们一些灵石,在黑水集隐姓埋名活下去。”
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
李厚土第一个站出来:“陆先生,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也是!”
“还有我!”
几个年轻人纷纷应和。
墨衍苦笑摇头:“陆道友,你觉得我会怕死吗?玄算子师祖临终前说‘愿为天下开新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赶上师祖当年的时候。如今能见证新路开辟,纵死无憾。”
陆沉看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心灯焰心,似乎更亮了一分。
“好。”他点头,“今晚准备,明早寅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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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天未亮。
八方迷踪阵的阵基被墨衍一一收回。众人收拾行囊,将昏迷的阿七固定在简易担架上。陆沉在后院地面刻下一个简单的误导阵法——任何追踪者踏入,都会感应到他们往东去了青木门方向。
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他们即将推开侧门时,陆沉忽然心有所感,抬手止住众人。
侧门外的小巷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那是天机阁执法队的行军步调!
“被发现了?”李厚土脸色煞白。
陆沉心灯感知全力展开——巷子里来了十二人,领头的是个筑基中期修士,其余都是炼气九层以上。从气息看,正是天机阁江寒麾下的精英小队!
“走屋顶!”陆沉低喝,一掌震开后窗,率先跃出。
墨衍抱起阿七,李厚土等人紧随其后。
几乎在他们跃上屋顶的同一时刻,客栈正门被轰然撞开!十二道身影如狼似虎般冲入,为首的筑基中期修士神识扫过空荡荡的房间,脸色一沉:“跑了!追!”
屋顶上,陆沉一行人借着黎明前最暗的夜色,在连绵的屋脊上疾奔。
黑水集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败,但他们不敢御器飞行——在空中就是活靶子。只能靠双腿和身法,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
“他们在后面!”墨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屋顶上,七八道身影正急速追来。
陆沉当机立断:“分头走!墨衍道友带阿七和李队长往南,其他人跟我往西引开追兵!一个时辰后,在集南三里外的黑风林汇合!”
“陆先生!”李厚土急道。
“这是命令!”陆沉语气斩钉截铁,“走!”
墨衍一咬牙,抱起阿七,带着李厚土和两个年轻人转向南侧巷道。
陆沉则带着剩下的五人,故意放慢速度,等追兵拉近到三十丈时,才骤然加速,向西疾驰。
追兵果然被引了过来。
“分一队去追南边!其余人跟我追这个!”领头的筑基中期修士下令,自己则率主力紧追陆沉。
屋顶狂奔,风声呼啸。
陆沉的心灯在极限奔逃中反而更加明亮。他能清晰感知到身后追兵的每一个动作,预判他们的每一次变向。他带着五人在黑水集西区兜了个大圈,不断利用地形和房屋阴影制造障碍。
但追兵毕竟训练有素,距离仍在缓慢拉近。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逆贼受死!”领头修士厉喝一声,祭出一柄飞剑,化作流光直刺陆沉后心!
陆沉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心灯之光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面虚幻的灯影盾牌。
“叮!”
飞剑刺在灯影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飞剑被弹开,灯影也碎裂消散。
领头修士瞳孔一缩:“这是什么功法?!”
陆沉借这一阻之机,猛然转向,冲进一条死胡同。
“围住他!”领头修士大喜,带人堵住胡同口。
然而当他们冲进胡同时,却愣住了——胡同尽头是一堵三丈高的土墙,墙下堆着杂物,陆沉和他的五个同伴,竟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领头修士神识横扫,却只感应到胡同里有六道微弱的气息,分散在六个位置,每一个都像陆沉,又都不完全像。
八方迷踪阵的简化变阵——幻影迷踪。
陆沉在奔逃途中,早已暗中布下阵基,此刻阵法发动,制造出六个真假难辨的幻影。
“雕虫小技!”领头修士冷哼,一拍储物袋,祭出一面铜镜。镜光照耀下,幻影开始波动、扭曲。
而真正的陆沉,此刻正贴着土墙的阴影,心灯全力收敛气息,缓缓向墙顶移动。
他赌对了——这面土墙的另一侧,就是黑水集外围的栅栏。只要翻过去,就能进入荒原。
铜镜的光芒扫过土墙。
陆沉的心跳几乎停止。
就在光芒即将触及他藏身的阴影时——
“嗤!”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精准击在铜镜上!
铜镜剧震,镜光溃散。
领头修士大骇:“谁?!”
夜空中,一道青袍身影负手而立,淡淡道:“青阳剑宗办事,闲人退避。”
“清虚子前辈?!”领头修士认出对方,脸色变幻,“此人是我天机阁通缉要犯,前辈这是……”
“此人身上有我青阳剑宗要查的线索。”清虚子语气平静,“你们江寒执事若有什么疑问,让他亲自来找我。”
领头修士咬牙。清虚子是金丹修士,他惹不起。但若就此退走,回去也无法交代。
就在他犹豫时,清虚子忽然眉头一皱,望向东方天际:“嗯?”
东方,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
而在那晨光之中,三道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遁光色泽暗红,带着浓郁的南荒血煞之气!
“南荒三魔的人?”清虚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来得这么快……”
趁这间隙,陆沉再不犹豫,纵身翻过土墙,落入荒原草丛。他回头看了一眼——清虚子已与那三道遁光对峙,天机阁的人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没有时间道谢。
陆沉转身,向着黑风林方向全力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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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黑风林边缘。
墨衍、李厚土等人早已在此焦急等待。见陆沉平安归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其他人呢?”陆沉问。
李厚土神色黯然:“小六子为了引开追兵,往东边去了……还没回来。”
陆沉默然片刻,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他。我们会回来接他。”
墨衍看向黑水集方向:“那边动静不小,有三股强大的气息在对峙……”
“清虚子帮我们挡住了天机阁和南荒的人。”陆沉简单解释,“但我们时间不多。一旦他们分出结果,追兵很快就会来。”
他展开地图,指向南方:“按计划,走鬼哭峡谷。现在出发,天黑前应该能到峡谷入口。”
众人收拾心情,抬着阿七,踏入黑风林。
林中雾气弥漫,光线昏暗。但陆沉的心灯在黑暗中如指路明灯,总能提前发现危险——潜伏的毒蛇、隐形的瘴气、甚至一些低阶妖兽的巢穴。
他们一路急行,只有在正午时分才短暂休息,让体力最弱的几人恢复灵力。
傍晚时分,前方地形开始变化——茂密的树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灰白色的土壤。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到了。”陆沉停下脚步。
前方百丈外,一道巨大的地裂峡谷横亘大地。峡谷宽约千丈,深不见底,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从峡谷深处,传来呜呜的风声,仿佛千万冤魂在哭泣。
鬼哭峡谷。
上古正魔大战的主战场之一,传说曾有三位元婴修士在此陨落,他们的怨念与破碎的法则碎片混合,形成了这片绝地。
墨衍取出几枚避煞符分给众人:“峡谷内煞气极重,长时间待在里面会影响神智。这符只能支撑三个时辰,我们必须快速通过最核心的区域。”
陆沉点头,率先走向峡谷入口。
就在他即将踏入峡谷的刹那,心灯忽然剧烈一荡!
他猛然回头,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黑水集的方向,一道璀璨的星光冲天而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星光持续了三息,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散落,如同烟火。
“那是……”墨衍也看到了。
陆沉沉默良久,轻声道:“清虚子在给我们信号——追兵已被他引往东边,我们可以安心进峡谷。”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这个人情,以后要还。”
说完,他转身,第一个踏入鬼哭峡谷。
峡谷内,煞风如刀。
但陆沉的心灯在黑暗中燃起,虽只照亮身周三丈,却足以让众人看清前路。
光虽微弱,却坚定。
就像这逆命之路——前方是无尽黑暗与危险,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持灯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黑水集的方向,清虚子站在一座钟楼顶端,遥望峡谷入口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嘴角微扬:
“种子已经发芽了。”
“接下来,就看你能长多高。”
他身后,一名青阳剑宗弟子低声问:“师叔,为了一个逆命者,同时得罪天机阁和南荒三魔,值得吗?”
清虚子负手望天,没有回答。
值得吗?
三千年前,玄算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而三千年后,终于又有人,愿意提着灯,走进那片黑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