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白骨荒城
白骨原并非白骨遍地。
站在山岗上远眺,这座城市更像一头匍匐在灰褐色平原上的巨兽——城墙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巨石垒砌而成,高约十丈,表面布满风蚀的痕迹。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顶悬挂的不是旗帜,而是……风干的妖兽头颅。
城门敞开,没有守卫盘查。进出的人流熙攘,但个个行色匆匆,要么斗篷遮面,要么眼神警惕。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气味:血腥、药草、焦土、还有某种刺鼻的矿石燃烧后的硫磺味。
“这就是白骨原?”李厚土有些失望,“看起来……比黑水集也强不了多少。”
墨衍摇头:“不一样。黑水集是散修自发聚集的‘集’,白骨原却是南荒边缘三大城之一,有城主、有卫队、有规矩——虽然规矩可能比较‘南荒’。”
他顿了顿,指向城墙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看到那个标记了吗?”
众人望去,只见城墙上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三根交叉的骨头,骨头顶端各有一个骷髅。
“血骨宗的标记。”墨衍低声道,“白骨原应该是血骨宗的势力范围。这个宗门在南荒排不进前十,但以‘炼骨术’和‘血祭秘法’闻名,行事狠辣,最好别招惹。”
陆沉收回目光:“先进城。找地方落脚,再联系钱多宝。”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进城门。
城内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混乱。街道狭窄曲折,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店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妖兽材料、毒草矿石、残缺法器、还有……奴隶。
是的,奴隶。
在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市集”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被铁链锁着,脖子上挂着木牌,标明修为和价格。买主大多是穿着兽皮的壮汉或黑袍遮面的修士,他们像挑牲口一样检查“货物”的牙齿、骨骼、甚至丹田。
“南荒……果然还是这样。”墨衍叹了口气,“弱肉强食,毫无底线。”
陆沉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但心灯在丹田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们找了几条街,最终在一家名为“老骨头”的客栈落脚。客栈很破,掌柜是个独臂老人,炼气六层修为,见陆沉一行人多,开价一天三十灵石包下后院六间房。
“最近生意好,都这个价。”独臂老人嘿嘿笑道,“你们是北边来的吧?身上带着煞气呢。”
陆沉付了灵石,问道:“掌柜的,最近有没有一群从北边来的人住店?领头的应该是个胖商人。”
老人想了想:“胖商人……三天前倒是有个胖子来过,没住店,就在大堂吃了顿饭,打听雾隐城怎么走。怎么,是你们朋友?”
“他往哪边去了?”
“还能往哪边?”老人指了指南方,“出了白骨原往南五百里,就是雾隐城。不过最近那条路不太平,听说有‘血骨宗’的人在设卡收税——名义上是税,其实就是抢劫。”
陆沉道了谢,带众人到后院安顿。
后院比前厅更破,但至少清净。墨衍照例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法,李厚土带人出去采购物资和打探消息。
陆沉在房间里,再次探查阿七的情况。
少年依旧昏迷,但呼吸更加平稳。披在身上的破损法袍,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光——那是法袍上残留的防护符文在与阿七体内的地浊晶核产生某种共鸣。
陆沉以心灯照向阿七丹田。
晶核的变化让他吃了一惊。
原本鸽卵大小的黑色晶核,此刻缩小到了黄豆大小,但颜色从纯黑变成了暗金色,表面的纹路也更加清晰、复杂。更奇特的是,晶核周围出现了八道细如发丝的“根须”,这些根须穿透阿七枯萎的经脉,与法袍上的符文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循环”。
这个循环正在缓慢抽取法袍中的灵力,转化为一种温和的、带着大地气息的能量,反哺阿七的身体。
“法袍在滋养晶核……晶核在反哺阿七?”墨衍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这是……共生循环?”
“看来明灯真人这位弟子修的是土系功法,法袍上的符文蕴含大地法则真意。”陆沉思忖道,“地浊晶核的本质也是大地法则的‘阴影面’,两者同源,所以产生了共鸣。”
他伸出手指,点在阿七眉心。
心灯之光注入,顺着晶核的“根须”探入那个微型循环。
奇妙的感觉传来——就像把手伸进了温热的泉水中。循环中的能量温和而厚重,带着大地的包容与滋养。阿七原本枯萎的经脉,在这能量的滋润下,竟然开始缓慢复苏!
虽然速度极慢,但确确实实在好转。
“如果能找到更多蕴含大地法则真意的宝物……”陆沉眼中闪过希望,“或许真能在不伤害阿七的情况下,将晶核彻底转化为他的‘第二丹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厚土推门而入,脸色凝重:“陆先生,打听到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好的。”
“钱掌柜他们确实到过白骨原,而且留下了更明确的线索。”李厚土掏出一枚玉符,“我在集市上一个卖消息的老头那儿买到的。老头说,三天前有个胖子花十灵石,让他留意‘从北边来的、带着昏迷少年的一行人’,如果看到,就把这玉符交给他们。”
陆沉接过玉符,神识一扫。
玉符里是钱多宝留下的一段影像:
胖商人坐在一间茶馆里,背景能看到窗外的街景——正是白骨原的主街。他对着玉符说道:“陆兄,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们也到白骨原了。我和雷猛现在在雾隐城‘福来客栈’,但那里不安全。天机阁的人已经追到南荒了,而且南荒本地势力也在打听你们。别直接来找我们,去城南‘老铁匠铺’,找铁匠老吴,他是自己人。他会告诉你怎么碰头。切记,小心血骨宗,他们最近在抓身怀‘异种灵力’的人。”
影像到此结束。
“自己人?”墨衍皱眉,“钱多宝在南荒还有熟人?”
陆沉收起玉符:“钱掌柜做生意走南闯北,有些门路不奇怪。坏消息呢?”
李厚土深吸一口气:“坏消息是,血骨宗确实在抓人。我打听过了,最近半个月,白骨原至少有二十多个修士失踪,都是身怀特殊灵力或者修炼偏门功法的。传言说,血骨宗在修炼某种秘法,需要‘祭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有人在集市上看到了天机阁的人。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刻板的气质,一眼就能认出来。至少有四个,两个筑基初期,两个炼气大圆满。”
房间陷入沉默。
前有狼,后有虎。
而且他们现在带着昏迷的阿七,目标太明显——身怀地浊晶核,绝对是血骨宗眼中的“上等祭品”。
“不能待在这里。”陆沉起身,“今晚就去老铁匠铺。墨衍道友,你留下照顾阿七。李队长,你带两个人跟我去。”
“陆先生,太危险了!”李厚土急道,“万一那铁匠铺是陷阱……”
“钱掌柜用十灵石留线索,还特意提到‘自己人’,应该可信。”陆沉摇头,“而且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必须在血骨宗和天机阁发现我们之前,和钱多宝汇合。”
计划定下。
夜幕降临,白骨原的街道反而更加热闹——南荒的许多交易都在夜间进行。灯火通明的赌坊、飘出靡靡之音的妓院、还有那些只在深夜开门的黑市店铺,让整座城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华。
陆沉三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混在人群中向城南走去。
老铁匠铺在一条偏僻的小巷深处。铺子很小,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画着一把锤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陆沉推门而入。
铺子里很热,一个赤着上身、满身汗水的壮汉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胚。壮汉看起来五十多岁,满脸横肉,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布满烧伤的疤痕。
见有人进来,壮汉头也不抬:“打什么?”
“不打铁,找人。”陆沉道,“找老吴。”
壮汉动作顿了顿,终于抬头看了陆沉一眼。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谁让你来的?”
“一个胖子,姓钱。”
壮汉沉默片刻,放下铁锤,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栓。
“跟我来。”
他掀开里间门帘,示意陆沉等人进去。
里间更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壮汉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些杂物。他在箱子底部按了某个机关,箱底木板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下去,走到底右转,第三个岔口左转,有间密室。”壮汉快速说道,“钱胖子他们在里面等。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回头,别停下。”
陆沉看了壮汉一眼:“多谢。”
“不用谢我,我是收了钱的。”壮汉摆摆手,“快下去,最近血骨宗的狗鼻子灵得很。”
三人依次钻进地道。
地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两侧是夯实的土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提供微弱照明。空气潮湿闷热,带着土腥味。
他们按照壮汉的指示,走到底右转,第三个岔口左转。
果然,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
陆沉推开门。
密室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几盏灵石灯,将室内照得通明。钱多宝和雷猛正坐在桌边,见陆沉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陆兄!”钱多宝激动地迎上来,“可算等到你们了!”
雷猛也松了口气:“陆先生,一路辛苦了。”
陆沉点头,看向钱多宝身后——密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打补丁的道袍,正蹲在墙角摆弄一堆瓶瓶罐罐;另一个则让陆沉眼神一凝。
那是个女子。
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黑色劲装,身材高挑,面容冷艳。她背靠墙壁站着,双手抱胸,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弯刀。见陆沉看她,女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审视。
“介绍一下。”钱多宝搓着手,“这位是吴老,老吴的叔父,精通药理和毒术,自己人。这位是……”
他还没说完,女子主动开口:
“苏夜雨,雾隐城‘夜雨楼’的探子。”她声音清冷,“受人之托,来给你们带个消息。”
陆沉看着她:“受谁之托?”
“青阳剑宗,清虚子道长。”苏夜雨从怀中取出一枚剑形玉符,“他让我告诉你们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天机阁派往南荒的追兵,领头的是金丹初期的‘赵千山’,此人擅长追踪秘术,最多三日就会到白骨原。”
“第二,血骨宗最近频繁抓人,是在准备‘血骨大祭’。祭祀需要九十九个身怀特殊灵力的祭品,祭祀成功后,血骨宗宗主‘骨罗刹’可能突破金丹后期。你们当中那个昏迷的少年,体内的‘异种灵力’波动很强,一旦被发现,必成目标。”
“第三……”
苏夜雨顿了顿,看向陆沉:
“清虚子道长说,若你想在南荒站稳脚跟,三日后‘白骨擂台’是个机会。打赢三场,可得‘白骨令’,凭此令可受白骨原城规保护,血骨宗明面上不敢动你。但擂台生死不论,对手至少是筑基中期。”
密室内一片寂静。
钱多宝脸色发白:“白骨擂台……那可是玩命的地方!陆兄,你不能去!”
雷猛也摇头:“太危险了。”
陆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夜雨:“清虚子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苏夜雨纠正,“是在‘投资’。青阳剑宗内部对‘逆命者’有分歧,清虚子道长是‘观察派’,他认为应该给你们成长的机会,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白骨擂台就是第一个考验——若连这关都过不了,说明你们不值得投资。”
很现实,也很直白。
陆沉沉默片刻,问:“擂台在哪里?”
“城南角斗场,每天酉时开擂。”苏夜雨道,“你若决定去,我可以提供对手的情报——当然,要收费。”
钱多宝急道:“陆兄!三思啊!我们还有其他路,可以悄悄离开白骨原……”
“离开之后呢?”陆沉反问,“继续被追杀,继续东躲西藏?钱掌柜,你很清楚,没有实力,没有名声,在南荒我们寸步难行。”
他看向密室里的众人:
“白骨擂台是个机会。打赢了,我们就有了一块暂时的立足之地,有了喘息和发展的空间。而且……”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逆命之道的理念,也需要一个舞台,让更多人看到。”
心灯在丹田中静静燃烧。
灯焰中心那缕金色,仿佛在呼应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