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夜雨楼会

灰雾丘的夜，雾浓如墨。

洞内萤石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摇曳暗影，众人或调息或忙碌，无人入眠。子时三刻，苏夜雨怀中一枚墨色铃铛无风自响，声音细若蚊蚋。

他睁眼起身，对陆沉低语：“楼主传讯，欲见一面。”

陆沉颔首：“何处？”

“出洞往西三里，有一处废弃矿坑，入口有夜雨标识。”苏夜雨顿了顿，“楼主言，只见你一人。”

墨衍皱眉。钱多宝欲言又止。孤身赴会，风险不明。

“无妨。”陆沉神色平静，“夜雨楼若有害我之心，不必多此一举。”他看向苏夜雨，“带路。”

二人悄然出洞，没入浓雾。

西行三里，地势渐低。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矿坑入口现于眼前，岩壁上刻着一道不起眼的雨滴状印记，细看之下，雨滴中似有云纹流动。苏夜雨在印记前以特定节奏轻叩三下，岩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我在外等候。”苏夜雨侧身。

陆沉独自踏入。石阶向下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岩洞改造的密室，约莫五丈见方。洞顶嵌着数颗明珠，洒下柔和清光。四壁凿有书架，摆满卷宗玉简。中央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一壶茶正沸，白气袅袅。

椅上已坐一人。

青衫布履，相貌寻常，约莫四十余岁年纪，气质温润如私塾先生。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眸光转动间似能映照人心。

“陆小友，请坐。”青衫人微笑抬手，“老夫夜雨楼雾隐城分楼掌事，姓沈，名静观。”

陆沉行礼入座，不卑不亢：“沈楼主。”

沈静观斟茶两杯，推过一杯：“灰雾苦寒，且饮一杯‘回春露’，可温养神魂。”

茶汤清碧，异香沁脾。陆沉未饮，只道：“多谢楼主连日相助。不知今夜相召，有何指教？”

“爽快。”沈静观也不介意，自饮一口，“三件事。其一，送一份情报；其二，谈一桩交易；其三，解一个疑惑。”

“愿闻其详。”

沈静观取出一枚玉简置于桌上：“赵千山今日午后已离开骸骨城，去向不明。但夜雨楼在血枫林外围的眼线，半个时辰前察觉一道隐匿极深的气息潜伏在林中，疑似金丹。此非血骨宗气息。”

陆沉心头一凛。赵千山果然已至血枫林设伏！

“其二，”沈静观继续道，“血骨宗此次血祭，实为炼制‘血灵傀’，所需祭品需有特殊血脉或体质。白素心之妹白素灵，身具‘净灵体’，于音律之道天赋异禀，是上佳祭品。故血骨宗绝不可能真放她离开，所谓守卫薄弱，九成是局。”

“楼主既知是局，可有破局之法？”

“有，但需代价。”沈静观目光深邃，“夜雨楼可提供血枫林内部阵法全图，包括‘血影迷踪阵’的十三处阵眼方位及三处生门。此外，还可为你们准备三张‘遁影符’，激活后可隐匿气息身形一炷香，元婴以下难察。”

陆沉不动声色：“代价是？”

“两样。”沈静观竖起手指，“第一，他日若逆命之道成势，夜雨楼需在南荒情报交易中占三成份额。第二……”他顿了顿，“我要你一滴心灯精血。”

洞内空气骤然凝滞。

心灯精血，乃《心灯照影诀》本源所系，蕴含逆命真意。此物若落于他人之手，后果难料。

陆沉沉默片刻：“楼主索此何用？”

“研究。”沈静观坦然道，“夜雨楼立身之本，便是搜集天下秘闻、解析各方道法。逆命之道，乃三千年来未有之变数，老夫好奇。”

“仅此而已？”

“至少目前是。”沈静观笑了笑，“小友可放心，夜雨楼有规矩：不涉道统之争，不站阵营之队。我们只做情报生意，不参与厮杀。你的精血，只会封存于楼内秘库，除老夫外无人可调阅。”

陆沉凝视对方双眼。心灯微光在灵台流转，照见对方气息中正平和，无阴邪恶意，但深处确有探究求知之念，如学者见奇书。

“成交。”陆沉最终道，“但精血需在救人之后交付。”

“可。”沈静观毫不迟疑，取出一卷皮图与三张灰色符箓推过，“阵法图与遁影符在此。另外，附赠一条消息：血骨宗负责血枫林据点的长老‘血枭’，三年前曾与天机阁一位执事有过秘密交易，交易内容未知。此人性情残暴，但贪生怕死，若遇绝境，或可攻心。”

陆沉收下图符：“多谢。第三件疑惑是？”

沈静观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老夫很好奇——小友可知‘周天仪轨’的真相？”

陆沉心头一震！

周天仪轨，乃上古大能所立、掌控天道运转的终极秘密，亦是天命秩序的根本。此等秘辛，夜雨楼竟也知晓？

“楼主此言何意？”

沈静观目光幽深：“夜雨楼传承八百年，历代掌事皆在搜集与‘周天仪轨’相关的蛛丝马迹。据楼内秘录记载，此仪轨并非永恒不变，其核心有‘三十六处枢机’，分布九州四海。若枢机受损，仪轨便会出现‘裂隙’——如今天地间灵气日渐迟滞、道则显现混乱、异象频发，皆与此有关。”

他盯着陆沉：“而小友所创逆命之道，修行时需引动天地灵力重塑循环，此过程……恰与‘裂隙’产生共鸣。换言之，你在不自觉间，已在触碰周天仪轨的薄弱之处。”

陆沉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自创心法时天地异象、渡劫时雷云异常、鬼哭峡谷中青铜古灯与虚空裂隙的感应……

“楼主是说，逆命之道，天然与周天仪轨相冲？”

“不止相冲。”沈静观缓缓道，“更像是……专为破轨而生。老夫怀疑，三千年前那位立下仪轨的大能，或许早就预见到会有后人走上此路，甚至……留下了某些后手。”

此言如惊雷炸响！

陆沉深吸一口气：“楼主可知更多？”

“不知。”沈静观摇头，“此乃夜雨楼最高机密，历代口耳相传。老夫所知也仅于此。今日告知小友，一是解惑，二是提醒——你的路，比想象中更凶险，也更重要。天机阁追捕你，或许不止因‘逆法’，更因你触及了某种禁忌。”

洞内陷入沉默，唯有茶水微沸之声。

良久，陆沉起身，郑重一礼：“今日之会，陆沉受益良多。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楼主之情。”

沈静观含笑还礼：“交易而已。小友，前路艰险，珍重。”

陆沉离去后，沈静观独坐石室，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铜镜。镜面模糊，映不出人影。他指尖轻触镜面，低语：

“第三十七号‘变数’已现，道途与仪轨天然相冲，疑似‘破轨者’候选。是否启动‘观天计划’？”

铜镜表面泛起涟漪，一个冰冷无情的意念传递而来：

“继续观察，记录所有与周天裂隙之互动。未达‘金丹心灯’，不入名录。”

“明白。”沈静观收起铜镜，望向陆沉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破轨者……三千年来第七位。前六位皆陨落于金丹劫下。陆沉，你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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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回到灰雾丘山洞时，已近寅时。

他将夜雨楼会所得尽数告知众人，唯独隐去了周天仪轨相关秘辛——此事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墨衍研究阵法图后，确认无误：“此图详尽，甚至标注了阵法灵力流转的薄弱时刻。若配合遁影符，我有七成把握带人潜入核心牢狱区域。”

钱多宝则忧心：“赵千山潜伏在侧，我们救人时他必出手。浊气干扰之计，成败难料。”

“届时我来引开他。”陆沉决断道，“我身怀心灯，是他首要目标。你们救人后，即刻前往传送阵。墨衍，你负责启动；钱多宝、雷猛护住白素心姐妹与阿七；吴老，浊气引导交给你；白道友，你熟悉路径，带大家走最快路线。”

“不可！”白素心急道，“赵千山是金丹，你一人……”

“我自有脱身之法。”陆沉打断，“心灯筑基中期，虽不敌金丹，但周旋片刻尚可。况且……”他眼中闪过锐光，“我也想试试，心灯对金丹修士的法则压制，能起多大作用。”

众人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各自准备。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血枫林，位于白骨原西南边缘，因林中所生枫树叶片终年赤红如血而得名。林中常年弥漫淡淡血气，对修士神识有轻微干扰。

第三日黄昏，陆沉团队抵达血枫林外十里一处山坳。

夕阳西下，将漫天云霞染成血色，与林中枫红交映，天地间一片肃杀。

墨衍以阵盘探测，低声道：“林中阵法已部分激活，警戒等级提高。但根据阵图，戌时三刻至亥时初，阵法会因血祭仪式抽取地脉之力，出现周期性波动，那时是潜入最佳时机。”

众人屏息以待。

陆沉闭目调息，灵台中心灯火光平稳，却隐隐有战意升腾。

此战，不仅是救人，更是逆命之道与天命秩序的又一次正面碰撞。

戌时三刻至。

林中血气骤浓，隐约有祭祀诵唱声传来。墨衍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

五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血枫林。

夜雨楼提供的遁影符激活，众人气息身形尽数隐匿，仅在地上留下极淡的虚影。

白素心在前引路，避开数处暗哨。林中路径错综，血色枫叶层层叠叠，视线受阻。但阵图在手，墨衍总能提前预判阵法变化，带众人穿行于生门之间。

一炷香后，众人已深入林中五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中央一座以白骨垒成的祭坛高耸，坛下跪着数十名被缚的囚徒，男女老少皆有，皆面无人色。祭坛四周，八名血骨宗弟子持幡而立，正中一名黑袍老者手持血玉匕首，正是长老血枭。

而在囚徒中，陆沉一眼看到一名白衣少女——与白素心有七分相似，却更显稚嫩，此刻紧闭双眼，脖颈上套着一道血色枷锁。

“小妹……”白素心浑身颤抖。

“按计划。”陆沉传音，“墨衍、钱多宝、雷猛去救人；吴老、白道友准备接应；我去引赵千山。”

言罢，他身形一闪，不再隐匿，反而放开气息，朝祭坛相反方向疾驰！

心灯火光在林中一闪而逝。

几乎同时——

“轰！”

一道金色光柱自天而降，精准锁定陆沉所在方位！光柱中蕴含磅礴威压，所过之处枫树尽折，地面崩裂！

金丹之威，赵千山现身！

一袭天机阁金纹黑袍的中年修士凌空而立，面如寒霜，目光如电：“逆法余孽，还不伏诛！”

陆沉不答，心灯全力催动，身形在林中疾闪，朝东南方向狂奔——那里，正是古传送阵所在！

赵千山冷笑，袖中飞出一道金光锁链，如蛟龙出洞，直取陆沉后心！

锁灵金光，专克五行遁术，一旦被缚，灵力尽封！

而就在此刻，祭坛方向，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