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白骨令成

第三十二章：白骨令成

白骨原东缘，乱石荒道深处。

一辆不起眼的灰篷车在嶙峋怪石间疾驰，拉车的并非寻常马匹，而是两头披着骨甲的低阶妖兽“石蜥”，蹄爪抓地稳健，在崎岖地形中如履平地。车厢内，气氛凝重。

白素心盘膝坐在角落，服下吴老递来的丹药后，脸色稍缓，但眉宇间忧色不减。墨衍在车厢地板上以灵石粉末勾勒简易阵图，监测追踪波动。钱多宝则快速翻阅一本南荒势力分布简录，眉头紧锁。

陆沉闭目调息，心神却沉入灵台。

与白素心一战，看似短暂，实则凶险异常。法则层面的直接碰撞，让心灯经历了一次高强度淬炼。此刻，灵台中央那盏心灯火苗比之前凝实了三成，火光中隐隐浮现出极淡的符纹虚影——那是《心灯照影诀》在战斗中自发生长的道韵烙印。

更值得在意的是，心火在焚烧“束缚”法则锁链时，竟汲取了一丝残存法则真意，融入灯火核心。虽然微弱，却让陆沉对“束缚”、“禁锢”类神通有了本质层面的认知。若再遇类似手段，破之将容易数倍。

“这便是逆命之道的成长方式么？”陆沉心中明悟，“非是单纯积累灵力，而是在对抗既定秩序中，不断吸收、解析、反制其法则，化为己用。”

代价则是心灯消耗巨大，灵台中灵力已不足四成。且强行追溯法则源头、与白素心心神短暂共鸣，让神魂也感疲惫。

“陆哥。”钱多宝的声音打断沉思，“白骨令已初步查验，是真的。凭此令，我们可在白骨原三十六处据点任何一处登记，获得为期三个月的合法居留权，受‘白骨盟’基本保护。不过……”

他顿了顿，指向简录上某处：“血骨宗是白骨盟七大创始宗派之一，话语权不小。他们若以‘勾结叛徒’、‘扰乱擂台’为由施压，白骨盟未必会全力护我们。”

“意料之中。”陆沉睁眼，“白骨令最大的价值，是给我们争取一个明面上的缓冲期，让天机阁不敢公然在白骨原大规模搜捕。至于血骨宗……”他看向白素心，“白道友，令妹被控制在何处？对方实力如何？”

白素心深吸一口气：“在雾隐城西南八十里的‘血枫林’，那里是血骨宗一处秘密据点，表面是采集血枫脂的工坊，实则关押着不少他们掳掠的修士与凡人。据点的守备……”她声音发苦，“常驻一名筑基后期长老，两名筑基中期执事，炼气期弟子二十余人。此外，林中布有‘血影迷踪阵’，外人闯入极易迷失，且会触发警报。”

“筑基后期……”墨衍停下手中阵图，“硬闯难。况且赵千山已至白骨原，我们若在血枫林弄出大动静，很可能被他察觉。”

一直沉默的苏夜雨忽然开口：“夜雨楼在雾隐城有些眼线，或许能探到更具体的情报，甚至……制造一些干扰。”他看向陆沉，“楼主吩咐过，必要时可提供有限协助。”

陆沉点头：“有劳苏道友。我们需要知道血枫林近日守卫有无异常，以及赵千山抵达后的动向。”

苏夜雨颔首，取出一枚墨玉符箓低语数句，符箓化作流光飞出车窗。

此时，车厢外传来雷猛的低声警示：“前方有哨卡。”

众人掀帘望去，只见荒道尽头出现一座以巨兽骸骨搭建的简易关隘，上书“东骨隘”三个古朴大字。数名身着骨甲、气息剽悍的修士守在隘口，正是白骨盟的巡逻队。

车驾停下。一名队长模样的筑基初期修士上前，目光扫过车厢：“何方修士？可有通行凭证？”

陆沉下车，递上白骨令。

那队长接过令牌，以特殊法诀查验，令牌背面符文微微亮起，与关隘深处某处地脉节点产生共鸣。他面色稍缓：“令牌无误。登记姓名、来历、停留事由。”

“陆沉，散修，游历南荒，寻地潜修。”陆沉简单道。白骨盟对登记信息并不深究，只要令牌是真的，且不涉及白骨原明令禁止的几类罪行（如大规模屠杀凡人、破坏地脉等），一般都会放行。

队长记录完毕，将令牌交还：“持令期间，需遵守白骨盟规。三个月后若想续留，需缴纳灵石或完成盟内任务。另外……”他压低声音，“近日血骨宗在寻几名‘闹事者’，你们若无事，尽量避开他们的人。”

这已是善意的提醒。陆沉拱手：“多谢道友。”

车驾顺利通过关隘，正式进入白骨盟核心控制区。沿途景象渐变，荒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石屋、帐篷，甚至有小片灵田。远处地平线上，一座以灰白巨石垒成的庞大城池轮廓隐约可见——那便是白骨原最大的据点“骸骨城”，也是白骨盟总坛所在。

但他们并未前往骸骨城，而是按照苏夜雨的指引，转向西南一条偏僻岔道。又行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笼罩在淡灰色雾气中的丘陵地带。

“此地名‘灰雾丘’，灵气稀薄，少有修士踏足。我在深处设有一处临时安全屋。”苏夜雨解释道。

车驾驶入雾中。雾气有隔绝神识探查之效，显然是天然形成加之后天阵法加固。在丘陵深处一处隐蔽山洞前停下，洞口被幻阵遮蔽，从外看只是一片普通岩壁。

众人下车入洞。洞内空间不小，分内外两室，有简易石床、蒲团，甚至一处引了地下灵泉的水池。吴老第一时间检查阿七状况——少年仍昏迷，但体内地浊晶核与明灯真人法袍形成的共生循环稳定，气息平稳，暂无恶化迹象。

“此处可暂避三日。”苏夜雨道，“三日内，夜雨楼的情报和楼主下一步指示应该能到。”

众人安顿下来。墨衍开始在洞口加固阵法；钱多宝清点物资，规划后续可能的花销；雷猛在外围警戒；吴老继续研究阿七状况，尝试以温和药力引导晶核缓慢释放浊气，减轻身体负担。

白素心则独自坐在内室角落，看着手中那支青玉笛发呆。笛身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禁制反噬时留下的。她轻抚裂痕，眼中闪过痛楚。

陆沉走到她对面坐下，递过一壶清水：“笛裂可修，心缚难解。但既已踏出第一步，便无回头路。”

白素心接过水壶，低声道：“陆道友为何愿帮我？血骨宗势大，与你们本无瓜葛。”

“因为你的笛音里，有不甘。”陆沉看着她的眼睛，“天命秩序之下，多少人身不由己，道不由心。逆命之路，本就是为不愿屈从者而辟。今日是你，明日或是他人。”

他顿了顿：“况且，救你妹妹，亦是破血骨宗一局。他们以亲人性命胁迫修士就范，此等行径，与天机阁以‘天命’诛心何异？破之，便是宣告此路不通。”

白素心怔然，良久，苦笑：“陆道友言语，总似能照见人心深处。”她握紧玉笛，“若真能救出小妹……我白素心愿以此生音律之道，助道友逆命之途。”

“不必言誓。”陆沉摇头，“救人是本分，非交易。你愿同行便同行，若他日觉得道路不同，亦可自去。”

白素心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但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入夜，灰雾丘雾气更浓，月光难以透入，洞内仅以几枚萤石照明。

苏夜雨收到第一波情报回传。他展开一枚玉简，面色凝重：“消息有三。”

“其一，赵千山抵达白骨原后，直接前往骸骨城白骨盟总坛，以天机阁名义要求协查‘逆法要犯’。白骨盟态度暧昧，既未直接拒绝，也未全力配合，只承诺会在盟内通告留意。”

“其二，血骨宗果然向白骨盟施压，指控我们‘袭击血骨宗长老’、‘劫持宗门叛徒’。白骨盟尚未正式回应，但已有风声传出，可能要求我们前往骸骨城‘说明情况’。”

“其三，血枫林方面……”苏夜雨看向白素心，“三日后，血骨宗将举行一场小型‘血祭’，用以炼制一批‘血傀’。届时，据点内大部分守备力量会集中于祭坛，仅留少数人看守牢狱。这是救人最佳时机，但也是陷阱可能性最高的时机。”

“血祭……”白素心脸色发白，“他们定是以小妹为祭品之一！”

陆沉沉吟：“时间太巧。我们刚与血骨宗冲突，他们就立刻举行血祭，且放出守卫薄弱的情报……确有诱饵之嫌。”

“但不得不去。”墨衍冷声道，“明知是饵，若因惧而不救，道心必有瑕。且血骨宗料定我们不敢去，或会放松警惕，反是机会。”

钱多宝挠头：“问题是赵千山。他在骸骨城，距离血枫林不过两百里，一旦有金丹级波动，他片刻即至。我们救人后如何脱身？”

洞内一时沉寂。金丹与筑基的差距，并非计谋可轻易弥补。赵千山若亲至，他们全员皆危。

就在此时，陆沉怀中那枚清虚子所赠的青阳玉简，忽然微微发热。

他取出玉简，神识探入。一段简短信息浮现：

“血枫林东南三十里，有一处古传送阵残迹，阵图附后。此阵年代久远，仅能单向传送一次，目的地不明，或可作绝境退路。另，赵千山修‘锁灵金光’，克制五行遁术，却畏‘浊气侵染’。慎之。”

信息之后，果然附有一幅复杂阵图，标注着传送阵的位置与启动法诀。

陆沉精神一振！清虚子再次暗中相助！

他将信息与众人分享。墨衍仔细研究阵图，点头：“阵图是真，但残缺了三处关键符文。需现场修补，且启动需大量灵石，至少三十枚中品灵石。”

“灵石我们有。”钱多宝拍拍储物袋，“这些年攒了些家底。”

“关键是‘浊气侵染’。”吴老看向昏迷的阿七，“这孩子体内的地浊晶核，或许能派上用场。”

计划逐渐清晰。

救人，夺路，传送逃离。风险极大，但已是目前最优解。

陆沉环视众人：“三日后，血枫林。救人为主，尽量避免缠斗。若赵千山现身……”他看向阿七，“吴老，能否暂时引导晶核释放一股浊气，无需伤敌，只需干扰其金光神通？”

吴老沉思片刻：“可尝试，但需靠近至百丈内，且阿七可能会受反震，伤势加重。”

“届时见机行事。”陆沉决断，“现在，各自准备。墨衍，你负责研究传送阵修补；钱多宝，准备灵石与遁逃符箓；雷猛，探查血枫林外围地形；苏道友，继续关注各方动向；白道友，你熟悉血枫林内部布局，绘制详细地图；吴老，尽力稳定阿七状况，并准备浊气引导之法。”

众人应诺，各自忙碌。

陆沉则独自走到洞口，望向浓雾深处。灵台中心灯静静燃烧，火光中映照着众人的面孔，也映照着前路的凶险。

白骨令已成，暂得立足之地。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逆命之路，从来不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