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笛声问心
白骨擂台第三阵,雾起。
不是寻常水汽凝成的雾,而是从白素心玉笛第一个音符流出时,便自虚空生发的“法则之雾”。雾气灰白,带着暮色将尽的哀凉,无声无息漫过擂台残存的骨屑与血迹,将方圆三十丈笼罩成一片独立天地。
台下喧嚣骤歇。
修为低些的观战者,只觉心头无端沉重,呼吸滞涩;筑基以上的修士,则脸色微变——这雾气竟在缓慢侵蚀灵力运转,更隐隐勾动道心深处某些不愿触碰的回忆。
陆沉立于雾中,未动。
心灯在灵台静静燃烧,昏黄灯火撑开三尺清明。雾气在光晕边缘翻滚,如遇无形壁垒。他看向十丈外的白衣女子——白素心笛已横唇,眼眸低垂,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整个人似与雾霭融为一体,唯有那支青玉笛温润剔透。
“陆道友。”她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轻如叹息,“此曲《浮生三叹》,非吾所愿奏。然身不由己,道亦不由己……得罪了。”
话音落,笛声起。
第一叹:悲悯。
音律初响,不高不低,却如一滴寒泉坠入心湖。陆沉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擂台。
是陆家刑场。
天机阁执法使冰冷的面具,族人被罪印灼烧时扭曲的脸,母亲最后回望时那一眼无法言说的眷恋与绝望……每一个细节都比记忆中更加清晰,甚至能闻到那时空气里的血腥与焦糊味。幻象?不,比幻象更真实——是笛音引动了记忆深处最痛楚的烙印,并以法则之力将其“再现”,直接作用于心神。
陆沉闷哼一声,心灯火光摇曳。
但他没有闭眼,反而直视那血淋淋的刑场。灵台中,心灯火苗虽晃,根基却稳如磐石。那灯火映照之下,刑场景象深处,另一些画面浮现:玄算子遗阵中九质问心的星光,矿洞中墨衍以血画阵的决绝,荒谷雷劫下众人以身为柴的托付……
“悲悯,当悯众生求索之苦,而非固化秩序之威。”陆沉轻声自语,心灯火光大盛!
刑场幻象如潮水退去。他仍立在雾中,但周身三尺雾气被心灯光晕逼退,露出脚下斑驳的擂台石面。
白素心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笛音未停,转调。
第二叹:无奈。
笛声陡然低沉婉转,如泣如诉。这一次,法则之力不再制造幻象,而是直接引动情绪——一种深植于修行者道心中的“无奈”:修行路漫,天命难违,人力有时穷,大势不可逆……种种桎梏与无力感,随着音律丝丝缕缕渗入道心,欲将斗志浇熄,将锋芒磨钝。
陆沉感到心灯外的光晕开始波动,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从神魂深处泛起。是啊,何必逆天而行?顺天应命,一样可求长生。凭自己天赋,若低头认罪,或许……
“荒谬!”
一声低喝在灵台炸响,是心灯自主迸发的光芒!灯火之中,映照出的不是妥协,而是矿洞中那些浑浊却坚定的眼睛,是《心灯照影诀》初创时那句“灵力乃天地公器,岂容私器垄断”的呐喊!
无奈?逆命之路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对既定秩序的无奈妥协!
陆沉踏前一步,脚下石板龟裂。心灯光晕猛然扩张至五尺,将更多雾气排开。他看向白素心,声音穿透笛音:“白道友的无奈,可是源于被迫出战?若道心不认此事,何必奏此违心之音?”
白素心娇躯微震,笛音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下一刻,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玉指在笛孔上急按,音律再变!
第三叹:束缚。
笛声陡然高亢尖锐,如金铁交鸣!灰白雾气疯狂涌动,竟凝结出无数道半透明的“锁链”,哗啦作响,从四面八方缠向陆沉!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束缚”法则的具现——锁灵力运转,锁神魂波动,锁一切超出“常轨”的念与行!
陆沉呼吸一窒。心灯光晕被锁链层层缠绕,迅速压缩回三尺、两尺、一尺……灯光暗淡,如风中残烛。更可怕的是,灵台中《心灯照影诀》的运转也开始滞涩,仿佛有无形之手正在扼住功法的核心脉络。
“这便是‘天命秩序’的缩影么?”陆沉咬牙,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束缚之力。不同于刑场审判阵的霸道镇压,这种束缚更隐蔽,更“合理”,它不直接毁灭你,而是让你慢慢认同“理应如此”,最终自行放弃挣扎。
不能认!
陆沉闭目,全部心神沉入心灯。
灯火虽弱,但其核心那一点“逆命真意”从未熄灭。他不再试图对抗锁链的缠绕,反而引导心火沿着锁链蔓延!
心灯照影——照的是己心,亦是他心之影!
心火顺着法则锁链逆向追溯,瞬间触及白素心笛音深处的“法则源头”。刹那间,陆沉“看”到了:
——白素心并非自愿登台。她身后站着血骨宗一位黑袍长老,手中握着一枚血色玉牌,玉牌上刻着白素心妹妹的生辰八字与一缕魂息。
——笛谱《浮生三叹》乃血骨宗所赐,内嵌特殊禁制,奏响时会不断汲取奏者灵力与心神,威力越大,反噬越强。白素心脸色苍白,唇角已隐现血丝。
——更深处,白素心道心之中,埋藏着对“音律之道”本真的追求,对自由奏响心中之音的渴望,此刻却被恐惧、担忧与无奈重重封锁。
原来如此。
陆沉睁眼,心火已顺着无数锁链,悄然燎至白素心身前。他没有攻击,而是以心火为引,将一缕明悟传去:“白道友,音律乃心声。心若被缚,笛音何真?你妹妹的安危,未必只有屈服一途。”
白素心浑身剧震,笛音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沉,眼中情绪复杂:震惊、挣扎、一丝希冀……还有深藏的恐惧。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擂台东北角观战人群中,一名黑袍老者脸色骤变,猛地捏碎手中血色玉牌:“贱婢竟敢动摇!”
“噗——”白素心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玉笛脱手坠落。她周身气息迅速萎靡,显然那玉牌碎裂触发了某种反噬禁制。
而擂台之上,那些由笛音催生的法则锁链失去控制,骤然暴走!它们不再只针对陆沉,而是疯狂抽打横扫,无差别攻击擂台范围内一切生灵!灰白雾气倒卷,其中隐现血色——血骨宗暗藏的阴毒手段,在失控后彻底显露!
“小心!”台下钱多宝惊呼。
陆沉眼神一冷。血骨宗果然歹毒,不仅胁迫他人,更留此同归于尽的后手!
他不再犹豫,心灯火力全开!昏黄火光不再温和,而是化作灼灼烈焰,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破!”
火焰所过之处,法则锁链如冰雪消融,灰白雾气被焚烧驱散。火光不仅蕴含陆沉的逆命真意,更隐隐带上了鬼哭峡谷中青铜古灯的“法则之火”特性,对这类阴邪束缚手段有先天克制。
三息之内,擂台恢复清明。
陆沉立于台中,周身心火余韵未散,如披霞光。白素心跌坐在地,面如金纸,气息微弱,那支青玉笛静静躺在手边。
台下死寂片刻,随即哗然!
“法则暴走被正面击破?!”
“那火光……不是寻常灵火!”
“白素心好像遭了暗算!”
擂台边缘,主持擂台的白骨原执事脸色难看,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血骨宗暗做手脚,但碍于势力,一时不敢直言。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第三阵,陆沉胜!白骨令归——”
话音未落,东北角那黑袍老者已化作一道血光,直扑台上白素心,同时厉喝:“叛徒受死!”竟是意图灭口!
陆沉早有防备,身形一晃挡在白素心身前,并指如剑,心灯火光凝于指尖,一划而出!
“嗤——”
血光与火光碰撞,发出一声刺耳尖鸣。黑袍老者被逼退三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沉指尖那缕凝实如实质的火芒。他能感觉到,那火焰不仅灼烧灵力,更隐隐灼烧他的“道基”!
“擂台已毕,阁下想破坏白骨原规矩?”陆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黑袍老者脸色变幻。他乃血骨宗外门长老,筑基后期修为,本不将陆沉这筑基中期放在眼里,但刚才那一记对拼,却让他心生忌惮。更重要的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再强行出手,等于公然打白骨原管理势力的脸。
“哼!”他最终冷哼一声,阴狠地瞪了陆沉和白素心一眼,拂袖化作血光遁走,留下一句:“血骨宗记下了!”
危机暂解。
陆沉转身,看向勉力撑起身子的白素心。她擦去唇边血迹,低声道:“多谢……陆道友。是我连累了你,与血骨宗结怨。”
“怨本就在。”陆沉摇头,目光扫过台下某处——那里,夜雨楼的苏夜雨微微颔首,示意他会处理后续。“你可有去处?”
白素心苦笑:“妹妹被他们控制在雾隐城外的据点,我……”她眼中闪过痛楚与决绝,“我要去救她。”
“独自去送死么?”陆沉直言不讳,“血骨宗既设此局,必有后手。你此刻状态,十死无生。”
白素心默然。她何尝不知。
陆沉沉吟片刻,道:“先随我们离开此处。你妹妹之事,或可从长计议。”他顿了顿,“我有一道友擅阵法潜行,或许能帮上忙。”
这并非纯粹善意。白素心音律之道造诣不凡,且对血骨宗内部有所了解,若能争取,对团队在南荒立足有利。更重要的是,她道心深处对“真音”的追求,与逆命之道有隐约共鸣。
白素心抬头,看向陆沉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又瞥见他身后不远处,墨衍、钱多宝等人虽警惕却未排斥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叨扰了。”
此时,执事已将一枚白骨雕成的令牌送至陆沉面前。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白骨”二字,背面则有复杂符文,隐约与整个白骨原的地脉气息相连。持此令者,可在白骨原合法停留、交易,受管理势力基本保护。
“陆道友,令牌已授,三日内在白骨原任何据点登记即可生效。”执事公事公办地说道,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不过……血骨宗势大,你们多加小心。”
陆沉拱手:“多谢提醒。”
他收起令牌,与墨衍等人汇合。钱多宝迅速安排撤离路线,雷猛在前开路,墨衍则暗中洒下几道干扰追踪的阵符。白素心勉强跟上,苏夜雨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入队伍,低声道:“我在东三里处备了车驾,速离。”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擂台区域外围的乱石荒道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强悍的金丹气息自天边急速逼近,威压笼罩半个白骨原!
天机阁,赵千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