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天章》第四十九章:南荒盟约
一、雾隐之意
天机阁退走半个时辰后,忘尘谷,水月仙子暂居的木屋内。
一壶清茶,几缕檀香。
水月仙子已卸下面纱,露出清丽绝伦的容颜。她端坐主位,气质如水,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挽云侍立在她身侧,神色恭敬。
对面,陆沉独自坐着,吴老、墨衍、钱多宝、雷猛、白素心姐妹、阿七、山娃子八人则安静地站在陆沉身后。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陆小友,方才谷外之事,不必挂怀。”水月仙子亲手为陆沉斟茶,动作优雅,“天机阁行事,向来霸道惯了。我雾隐城虽不愿轻易树敌,却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陆沉接过茶盏,道谢后轻啜一口,静待下文。
水月仙子也不绕弯,开门见山:“今日前来,除了解围,还有一事想与小友商议——关于‘南荒盟约’。”
“盟约?”陆沉抬眼。
“不错。”水月仙子放下茶壶,目光扫过陆沉身后的众人,“小友的‘逆命之道’,挽云已大致与我说明。理念新颖,直指时弊,虽略显稚嫩,但潜力无穷。小友身边的诸位,也各有传承、各具才干。这样的组合,假以时日,必能在南荒闯出一片天地。”
她话锋一转:“但小友也应该清楚,如今的南荒,看似各方势力盘踞,实则格局僵固。天机阁把持正统,血骨宗虎视眈眈,南荒三魔伺机而动,白骨盟、夜雨楼等中立势力亦各有算计。小友想要在此等环境中,播撒逆命之道的种子,难如登天。”
陆沉点头:“仙子所言极是。不知雾隐城有何高见?”
“合作。”水月仙子吐出两个字,“雾隐城愿与小友缔结盟约,互为奥援。”
她缓缓道出条件:
“其一,雾隐城可公开承认‘逆命之道’为南荒合法修行理念之一,并提供忘尘谷及附近三处灵脉据点,供小友传道、授业、建立根基。”
“其二,雾隐城将调动部分资源,协助小友搜集功法、炼制丹药、布置阵法,并为小友及核心成员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抵御来自天机阁、血骨宗等势力的明面打压。”
“其三,在必要时,雾隐城可提供情报支持,并协助小友与南荒其他中立势力建立联系。”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陆沉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呢?”他平静问道。
水月仙子眼中闪过赞赏:“小友果然通透。代价有三。”
“第一,逆命之道在南荒的传播与发展,需与我雾隐城保持步调协调。重大决策,尤其是涉及与其他势力关系的决策,需事先知会雾隐城,并获得认可。”
“第二,若将来逆命之道壮大,成立宗门或组织,需与雾隐城缔结永久守望相助之约,在外敌来犯时共同进退。”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小友需承诺,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站在雾隐城一方,助我雾隐城……争取南荒话语权。”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陆沉沉默片刻,道:“仙子所谓的‘关键时刻’与‘话语权’,具体是指?”
水月仙子与苏挽云对视一眼,缓缓道:“小友可知,南荒为何能维持如今三足鼎立之局?天机阁代表‘正统’,血骨宗代表‘邪道’,而我雾隐城、白骨盟、夜雨楼等,则被归为‘中立’?”
“请仙子赐教。”
“因为实力。”水月仙子语气转冷,“天机阁背靠昆仑,有元婴老祖坐镇,掌控周天仪轨部分权限,可调动南荒地脉之力镇压不臣。血骨宗虽无元婴,但宗门传承诡异,血河老祖深不可测,且与南荒地底某些古老存在似有关联,天机阁亦不敢轻易将其剿灭。”
“而我等中立势力……”她自嘲一笑,“看似逍遥,实则如履薄冰。既要应对天机阁的渗透与规制,又要防备血骨宗的侵蚀与吞并,还要彼此提防,以免被他人吞并。说到底,是因为我们之中,没有出现一位能真正威慑四方的元婴修士,也没有掌握足够分量的‘筹码’。”
她看向陆沉:“小友的逆命之道,或许能成为那个‘筹码’。而小友身边的守山人、地浊之体,以及小友自身对地脉的亲和与掌控……更是难得的‘钥匙’。”
“钥匙?”陆沉心中一动。
“打开南荒地脉深层秘密的钥匙。”水月仙子不再隐瞒,“雾隐城古籍记载,南荒地脉深处,封存着上古时期遗留的‘地母本源’。得之者,可掌部分南荒地脉权柄,借地脉之力,抗衡元婴亦非不可能。但地母本源被上古禁制封印,唯有身负大地亲和体质或传承者,方有可能感应并接近。”
她的目光落在阿七和山娃子身上:“这两位小友,一位是地浊之体,浊气与地脉同源;一位是守山人,血脉中流淌着地母的祝福。他们,或许就是找到并获取地母本源的关键。”
木屋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谈话已触及南荒最深层的秘密。
“所以,”陆沉缓缓开口,“雾隐城想要的,是借助阿七和山娃子的能力,找到地母本源,从而获得与天机阁、血骨宗正面抗衡的资本?”
“是,也不是。”水月仙子摇头,“地母本源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变化’。如今天荒格局僵化,雾隐城想要破局,需要一股新的、能搅动风云的力量。小友的逆命之道,正是这样的力量。而我们提供庇护与资源,助小友成长;小友在成长过程中,自然会打破旧有平衡,制造变局。届时,雾隐城便可趁势而起,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与话语权——这是阳谋,互利共赢。”
她坦然相告,反而显得真诚。
陆沉思忖良久,问道:“若我拒绝呢?”
水月仙子神色不变:“若小友拒绝,雾隐城亦不会为难。挽云与诸位有并肩作战之谊,我等会护送诸位安全离开雾隐城势力范围。只是……出了这片区域,天机阁、血骨宗、南荒三魔的围剿,便要靠小友自己应付了。”
选择摆在面前。
接受盟约,获得喘息之机与成长资源,但未来需受雾隐城一定制约,且可能被卷入更高层次的争斗。
拒绝盟约,保持独立自主,但将立刻面临多方势力的全力围剿,生死难料。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同伴。
吴老抚须沉吟,墨衍若有所思,钱多宝小眼睛转得飞快,雷猛握紧拳头,白素心姐妹神色平静,阿七和山娃子则一脸信任地看着他。
“诸位,”陆沉开口,“此事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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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血骨之谋
同一时间,黑风岭血池洞。
血枭面前的骨镜中,雾气缭绕的景象渐渐清晰——赫然是忘尘谷水月仙子木屋外的场景!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陆沉等人进出,以及雾隐城修士在外警戒的阵势。
“雾隐城果然插手了。”骨煞沉声道,“看这架势,是在谈判。”
“意料之中。”血枭冷笑,“水月那女人看着清高,实则野心不小。她想借这小子的势,搅动南荒风云,从中渔利。可惜……她不知道,她想要的那点东西,在宗主的大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向骨镜中阿七和山娃子的身影,眼中血芒更盛:“地浊之体,守山人……真是天助我也。有这两把‘钥匙’在,九幽血骨大阵的最后一块拼图,就齐了。”
“长老,是否要提前动手?”骨煞问道,“趁他们还在谈判,防备松懈……”
“不。”血枭抬手制止,“现在动手,雾隐城必会拼命,天机阁也可能闻风而动,变数太多。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请人’——请那地浊之体和守山人,去九幽地渊做客。”
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宗主已在地渊布下‘万魂引灵阵’,只要将这两个小子带到阵眼,以他们的精血魂魄为引,便可彻底唤醒地渊深处那位存在。届时……整个南荒的地脉浊气都将暴动,九幽血骨大阵将借地脉之力,覆盖南荒三成地域!所有生灵,都将化为血食养料!”
骨煞眼中露出狂热:“那我等……”
“等。”血枭闭上眼,“等雾隐城和那小子谈妥,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
骨镜画面一转,映出忘尘谷外围一处树丛。
树丛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静静潜伏。
黑影怀中,一枚血色骨符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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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魔之约
忘尘谷以南八十里,一处被毒瘴笼罩的沼泽。
媚三娘赤足站在一株巨大的毒蘑伞盖上,指尖缠绕的紫色毒气化作一只只细小的飞虫,朝着忘尘谷方向飞去。
石怒坐在一块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巨石上,擦拭着手中那柄门板般的巨斧。斧刃暗红,散发着炽热的气息。
木魈则完全隐形,只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雾隐城插手,天机阁暂时退却,血骨宗按兵不动……局面越来越有趣了。”
“有趣?”石怒瓮声瓮气道,“雾隐城要是真和那小子结盟,咱们再想下手就难了。”
“所以呀,咱们得主动一点。”媚三娘娇笑,“小妹的‘窥心蝶’已经放出去了,只要那守山小子心神稍有波动,就能捕捉到他潜意识里对‘地母峰’的眷恋和担忧……那可是他的根呢。”
“你想用守山村做文章?”木魈问。
“不是做文章,是送人情。”媚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据小妹所知,守山村最近……可不太平哦。天机阁似乎察觉到了守山人的存在,正在暗中调查。血骨宗的触角,好像也伸到了那片区域。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能给那守山小子递个消息,再表示愿意帮忙……”
“他会感激涕零,甚至主动寻求合作。”木魈嘶哑的声音带着赞许,“好计策。但风险呢?若被雾隐城或那小子察觉……”
“所以需要两位哥哥配合呀。”媚三娘笑容甜美,“石怒哥哥去地母峰附近闹出点动静,吸引天机阁和血骨宗的注意。木魈哥哥则潜入忘尘谷,将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那守山小子。小妹我嘛……就在外围策应,顺便盯着血骨宗那些老鼠。”
石怒皱眉:“为何是老子去吸引注意?”
“因为石怒哥哥声势浩大,最能吸引眼球呀。”媚三娘眨眼,“而且地母峰附近有地火脉,正合哥哥的功法,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好处呢。”
石怒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木魈的磷火在阴影中闪烁:“何时动手?”
“明日清晨。”媚三娘望向忘尘谷方向,“雾隐城和那小子的谈判,最快今晚就有结果。无论成与不成,明日清晨,都是人心浮动、防备松懈的时候……正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
三魔身影,在毒瘴中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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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观星之问
忘尘谷上空,云层深处。
一艘仅有十丈长短、通体由银色星光构成的梭形飞舟,静静悬浮。
飞舟内,两名观星楼使者相对而坐。年长的白袍老者,正是之前在遗藏外观测的“星穹尊者”。年轻的白袍女子,则是他的弟子“星璇”。
两人面前,一面由星光凝聚的镜面中,正同步映照着忘尘谷内外的景象——水月仙子与陆沉的会谈、血骨宗暗探的潜伏、南荒三魔的密谋……甚至包括云层下天机阁修士暗中布置的监视法阵!
“师尊,各方势力皆已入场。”星璇轻声道,“天机阁明退暗进,血骨宗暗藏杀机,南荒三魔意图搅局,雾隐城欲借势而起……这陆沉,已成南荒风云汇聚之眼。”
星穹尊者抚须不语,目光落在镜中陆沉的身上。
镜中的陆沉,正在倾听同伴的意见,神色专注而沉稳。
“你怎么看?”星穹尊者忽然问。
星璇沉吟片刻:“此子心性坚韧,理念清晰,且身负地脉亲和之能,确有不凡之处。但他目前实力尚弱,根基浅薄,能否在各方夹缝中生存并成长起来,仍是未知之数。”
“那么,观星楼该如何对待此‘变数’?”星穹尊者又问。
星璇迟疑:“按照惯例,观测等级达到‘甲下’的变数,若其行为可能引发大规模动荡或违背周天仪轨根本,观星楼可考虑进行‘有限干预’,甚至……抹除。”
“抹除?”星穹尊者笑了笑,“星璇,你可知周天仪轨运转三千年,为何会逐渐僵化?”
“弟子不知。”
“因为它失去了‘变数’。”星穹尊者眼中星光流转,“天地万物,阴阳轮转,盛衰更替,本就是大道常态。周天仪轨设立之初,本有自我更新、容纳变数的机制。但三千年来,执掌仪轨者贪图稳定、畏惧变化,将一切异数视为威胁,不断加固壁垒、消除变量……最终,一个本应引导天地良性循环的‘工具’,变成了禁锢万物生机的‘牢笼’。”
他看向镜中的陆沉:“此子的‘逆命之道’,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暗合‘变易’之理。他未必是对的,但他代表了一种可能性——打破牢笼、重现生机的可能性。”
“师尊的意思是……观星楼不应干预,反而应……扶持?”星璇讶然。
“不是扶持,是观察。”星穹尊者纠正,“观星楼的职责,是观测星辰轨迹、记录天地变迁、推演未来可能。我们不是执法者,也不是仲裁者,我们是……记录者与思考者。”
“但若他引发大乱,生灵涂炭……”
“那就记录下来。”星穹尊者平静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乱或许是大治的前奏,杀戮或许是新生的代价。观星楼要做的,不是判断对错,而是看清因果,理解规律,为后来者提供……参考。”
他顿了顿:“不过,适当的接触与引导,也是观察的一部分。星璇,待雾隐城与此子谈罢,你便现身,以观星楼使者的身份,与他见一面。”
“见面?说什么?”
“问他三个问题。”星穹尊者眼中星光深邃,“第一问:逆命之道,欲破旧序,可知新序何在?”
“第二问:地脉为公器,尔等借之,与天机阁借之,有何本质不同?”
“第三问:若为成道,需牺牲无辜,尔等当如何抉择?”
星璇默记于心:“弟子明白。”
星光飞舟无声无息,继续悬于云层之上,如同天穹之眼,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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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盟约初成
忘尘谷,木屋内。
经过半个时辰的商议,陆沉团队达成一致。
陆沉转身,重新面对水月仙子。
“仙子,盟约之事,我们可以接受,但有几点需事先言明。”
“请讲。”
“第一,逆命之道的核心理念与重大决策,我们必须保持自主。雾隐城可提建议,但无否决权。日常事务与对外协调,我们可以与雾隐城充分沟通,寻求共识。”
“第二,阿七与山娃子是我们的同伴,不是工具。寻找地母本源之事,需尊重他们的意愿,不能强迫,且必须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为前提。”
“第三,盟约双方是平等合作关系,非从属关系。雾隐城不得以盟约之名,干涉我们内部事务,或要求我们执行有违本心之事。”
陆沉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决:“若仙子能同意这三点,我们愿与雾隐城缔结盟约,互为盟友,共同应对南荒变局。”
水月仙子静静听完,眼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欣赏之色。
“不卑不亢,有原则有底线……小友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她轻轻鼓掌,“这三点,雾隐城全部接受。此外,我再加一条——盟约以百年为期,百年之内,双方需恪守约定;百年之后,若觉理念不合或时移世易,可协商解除,好聚好散。”
“如此甚好。”陆沉松了口气。
“那么……”水月仙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淡蓝色的玉简,“这是盟约草案,我已根据方才所谈内容作了调整。小友可仔细阅览,若无异议,我们便以神魂烙印为誓,订立此约。”
玉简飞到陆沉面前。
陆沉接过,神识沉入。玉简内容详实,条款清晰,确实体现了平等互利的原则,且将方才双方商议的内容尽数列入,无丝毫隐瞒或陷阱。
他仔细检查三遍,确认无误,点头道:“无异议。”
水月仙子微笑:“好。”
她率先划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玉简上。血滴融入玉简,化作一个复杂的水纹印记。
陆沉也依样施为,精血落下,化作一盏心灯印记。
两枚印记在玉简上交相辉映,最终融合,化作一个全新的、兼具水纹与心灯特征的盟约徽记!
嗡——
玉简光华大放!一股无形的约束之力,以天道为见证,烙印在双方神魂深处!
盟约,成!
“自此以后,你我便是盟友。”水月仙子收起玉简,神情郑重,“雾隐城会尽快安排,将忘尘谷及周边三处灵脉据点的控制权移交。另外,首批支援物资与情报,三日内便会送达。”
“多谢。”陆沉郑重抱拳。
“不必言谢,互利而已。”水月仙子起身,“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劳累一天,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详谈后续安排。”
她与苏挽云离开木屋。
屋中只剩下陆沉团队九人。
“陆老大,咱们真要和雾隐城绑在一起?”钱多宝忍不住问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不是绑定,是合作。”陆沉看向众人,“在如今的南荒,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雾隐城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庇护所、资源、情报、合法身份。而我们,有他们看中的潜力与价值。这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只要把握好分寸,守住底线,未必是坏事。”
吴老点头:“小友说得对。不过雾隐城的最终目的,恐怕不止于‘争取话语权’那么简单。地母本源……那东西一旦出世,恐怕会掀起腥风血雨。”
“我知道。”陆沉目光深远,“所以我们要尽快变强。在风暴真正来临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影响局势的力量。”
他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盟约已订,前路却依旧迷雾重重。
天机阁、血骨宗、南荒三魔、观星楼……各方势力的目光,都已聚焦于此。
而他们,必须在这漩涡中心,走出一条生路。
夜深了。
但南荒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