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天还未亮透，青山县的晨雾还裹着刺骨的凉，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唢呐声。

那声音嘶哑又绵长，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寂静的黎明，带着山里办白事特有的悲戚，直直钻进房间里。

沈执月原本睡得很沉，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呼吸也瞬间变得急促。她闭着眼，眉头死死皱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止不住地发抖。

姜肆本就浅眠，身旁人的动静第一时间就被他捕捉到。他睁开眼，借着窗外朦胧的天光，看清了沈执月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心软。

没有多余的言语，姜肆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轻柔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他的怀抱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不像沈执月身上总是萦绕的冷冽香水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沈执月在他的怀里，身体依旧微微发颤，意识却早已坠入了梦魇。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五六岁。母亲牵着她的手，走了很远的路去外婆家。刚进村口，就碰见了一支出殡的队伍。

满天飞舞的纸钱像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那些纸人做得栩栩如生，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却画着诡异的腮红，一双眼睛用墨线勾得又细又长，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挣脱开母亲的手，一头扎进沈母的身后，死死地拽着母亲的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从那以后，只要听到唢呐声，看到纸钱和纸人，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姜肆的怀抱很暖，一下又一下的轻拍像一股暖流，慢慢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不知过了多久，沈执月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只是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的唢呐声不知何时停了，天渐渐亮了起来，晨雾散去，阳光透过窗缝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上八九点钟，沈执月才缓缓睁开眼。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角味，低头一看，自己还窝在姜肆的怀里。他的手臂依旧环着她，头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似乎还在睡。

沈执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又舍不得这难得的温暖。

她静静地看着姜肆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柔和。平日里，他总是戴着一副眼镜，眼神里带着疏离和抗拒，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这般柔软的模样。

沈执月看了很久，直到姜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才慌忙移开目光，假装刚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醒了？”姜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松开环着她的手臂，坐起身来，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沈执月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嗯，睡得挺沉的。”

吃过早饭，姜肆便开始收拾行李。

姜母和姜念的东西并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山里的土特产，很快就收拾好了。姜肆把行李拎到车上，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备箱里。

姜母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家，眼眶有些发红。这里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虽然穷，却满是回忆。要离开，心里难免有些不舍。

姜念却不一样，她穿着沈执月给她买的新衣服，背着新书包，眼睛里满是兴奋和期待。她一会儿跑到车边，一会儿又跑回屋里，不停地问：“嫂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京都是不是很远呀？”

沈执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别急，马上就走。”

车子缓缓驶离了青山县，行驶在蜿蜒的公路上。

沈执月坐在副驾驶，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喂，帮我在京都市中心找一套公寓，要大一点的，环境好一点的。另外，再找一所教育质量出色的小学，最好是离公寓近的。”

“好的，沈总，我马上安排。”助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旧是雷厉风行的样子。

挂断电话，沈执月转过头，看向坐在后座的姜念。小姑娘正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声。

沈执月柔声道：“念念，嫂子答应你，到了京都，你会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会有学上，会有好看的裙子穿，会吃遍所有你想吃的好吃的。一个崭新的未来，正在等着你呢。”

姜念转过头，看着沈执月，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吗？嫂子，你真好！”

她扑到前排，抱着沈执月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姜肆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的目光落在沈执月的脸上，她的笑容很温柔，和平日里那个偏执霸道的沈总判若两人。

他心里很清楚，沈执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她用姜念作为筹码，用青山县的未来作为赌约，将他牢牢地绑在她的身边。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姜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姜念还小，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沈执月给了她们最好的生活，给了姜念一个崭新的未来，他没有理由拒绝。

车子一路向前，青山县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姜肆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趟京都之行，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也不知道三年后的青山县，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他和沈执月之间，又会走向何方。

沈执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转过头，看向他。“阿肆哥哥，别想太多了。到了京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姜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明亮。可姜肆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