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

邓布利多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更深邃了些，仿佛哈利的话在他湛蓝的眼底湖面投下了一颗意料之外的石子，漾开了复杂的波纹。他沉默的时间比哈利预想的要长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捋了捋银白色的长须。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哈利。”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而是负担，是危险。你父母……”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们希望你安全、快乐地长大，至少，在不得不面对一切之前。现在，信任我。专注于眼前你必须面对的挑战，这比追溯过去更为紧迫。”

信任我。

这三个字像一句古老的咒语，曾经给过他无数的庇护和方向。但此刻，它们听在哈利耳中，却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重量——一种温柔的、却不容置疑的禁锢。他被要求信任，无条件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托付了什么、保护着什么的情况下。

“是，校长。” 哈利垂下目光，避开了那道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他没有再争辩，只是低声应道，然后起身，离开了那间布满银器、充满智慧却也充满秘密的房间。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里面温暖的光线和复杂的气息。哈利站在旋转楼梯顶端，冰冷的石壁气息包裹上来。心沉了下去，像浸入了黑湖最深、最冷的水底。信任。他总是被要求信任。信任德思礼家会给他一个“家”，信任魔法世界是他的归宿，信任邓布利多的每一个安排，信任“救世主”的命运。但信任不能代替知情权，不能代替他自己去理解、去触碰、去掌握——那些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挂坠盒在胸口贴着他的皮肤，那一小片金属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像一颗微弱却固执跳动的心脏，提醒着他血脉里流淌的、不属于“救世主”这个符号的另一部分。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旋转楼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邓布利多的话和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质问。他是不是太莽撞了？会不会让校长对他产生怀疑，从而更加严密地看守那些秘密？

就在他心神不宁地拐过一个墙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德拉科·马尔福。他独自一人，脸色是惯常的苍白，淡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但灰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异常明亮、近乎尖锐的光芒。他手里把玩着魔杖，看到哈利时，嘴角立刻扯起一个熟悉的、充满恶意的假笑。

“看看这是谁？” 马尔福拖长了腔调，挡住了哈利的去路，“我们伟大的勇士，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又去聆听邓布利多的智慧箴言了？还是说……”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刺，“终于发现自己那些可笑的‘家族遗产’问题，在伟大的白巫师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哈利的怒火“腾”地窜了上来，混合着刚才在校长办公室里积压的沮丧和无力感。“让开，马尔福。” 他咬牙道，手指摸向口袋里的魔杖。

“哦，生气了？” 马尔福嗤笑一声，非但没让，反而又靠近了些，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哈利，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异常复杂，不仅仅是纯粹的恶意，还有某种探究，某种焦躁，甚至是一丝……被掩饰得很好的急切？“让我猜猜，他是不是又用那些‘时候未到’、‘信任我’的陈词滥调打发你了？告诉你，波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到哈利脸上，“纯血家族的事情，邓布利多永远不会真的告诉你全部。他只会用‘保护’的名义，把你需要知道的一切牢牢锁起来，直到他觉得合适——或者，直到你对他彻底没用了为止。”

哈利的心脏猛地一跳。马尔福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刚在校长办公室里感受到的那种温柔的窒息感。他想起扎比尼的暗示，想起帕金森“掉落”的笔记。马尔福知道什么？他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马尔福？” 哈利反击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还是说，你父亲又给了你什么新指示，来试探我这个‘救世主’会不会成为你们家的麻烦？”

听到“父亲”这个词，马尔福的脸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抹假笑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苦和愤怒，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讥讽取代。“我父亲？” 他哼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哈利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绿眼睛。这双眼睛……总是能轻易点燃他的怒火，却也总能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让他更加烦躁。“我父亲有他自己的考量。而我，” 他挺直了背，用下巴对着哈利，“只是看不惯你那副自以为了解一切，实际上却对真正的规则一无所知的样子。你以为凭着一腔格兰芬多的蛮勇和‘救世主’的名头，就能拿回波特家那些被‘保管’了十几年的东西？天真得可笑，波特。”

他嘴上说着刻薄的话，心里却是一片烦乱。刚才看到哈利从校长办公室方向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时，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来，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他想看到波特挫败的样子，想用言语刺伤他，这是习惯，也是某种扭曲的、吸引对方注意的方式。但真的看到哈利眼中那混合了愤怒、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时，一种更强烈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想告诉他，邓布利多不是神，他也会计算，也会权衡；他想把父亲书房里那些更隐秘的卷宗内容摔在他脸上，让他看看那些古老家族在权力游戏里是如何被吞噬又重生的；他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想，也许他们可以……不，这太荒谬了。他是马尔福，而他是波特。他们生来就是对头。

“真正的规则？” 哈利冷笑，绿眼睛里的火焰烧得更旺，“就是你父亲那种背后玩弄阴谋、趋炎附势的规则？还是你们斯莱特林只认血统和利益的规则？”

“至少我们的规则明码标价！” 马尔福脱口而出，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不像你们，一边享受着‘救世主’带来的好处，一边又假装清高，对摆在眼前的权力和资源视而不见，任由别人以‘为你好’的名义替你保管！波特，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 他猛地刹住话头，因为哈利已经抽出了魔杖，直指他的面门。

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对峙，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马尔福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有一点），而是因为一种更加混乱的、激烈的情绪。波特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每一根因为愤怒而竖起的眉毛，能看清他绿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失态的脸。他该死的为什么总是能轻易挑起自己所有的情绪？

最终，马尔福先一步猛地转身，用肩膀狠狠撞开哈利，大步离开，袍角在身后翻滚。“好好想想吧，救世主，” 他扔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因为克制而有些发抖，“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别等到一切都来不及。”

哈利站在原地，胸膛起伏，魔杖还指着马尔福消失的方向。走廊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马尔福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想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

当晚，宵禁前后，一张折叠整齐、没有任何标记的羊皮纸，被一只陌生的、戴着龙皮手套的手，在图书馆僻静的禁书区角落，塞进了哈利正在查阅的《近代巫师家族法沿革》的书页间。哈利警惕地抬头，只看到一个快速离去的、披着斗篷的背影，身形高挑，不像学生。

他迅速合上书，走到更暗的角落才打开羊皮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优雅而略显花哨的字迹，用的是魔法墨水，阅后即焚：

“午夜，奖品陈列室，第三个盔甲雕像后。单独。想拿回属于波特的东西，就听听不同的‘建议’。”

下面还有一个简短的附注，字迹不同，更加简洁利落：“警惕是好的，但固执是愚蠢的。马尔福今天虽然混蛋，但话糙理不糙。” 这附注的口气，让哈利想起了潘西·帕金森。

哈利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他迅速将羊皮纸卷起，看着它在手心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同的“建议”……斯莱特林的建议。陷阱？还是机会？他想起了扎比尼洞悉的眼神，帕金森“意外”掉落的笔记，还有马尔福那充满矛盾、却仿佛知道些什么的挑衅。

他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除了“救世主”的枷锁，他一无所有。但也许，他可以试着抓住一些别的东西，一些真正属于“哈利·波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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