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的霍格沃茨城堡，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石兽，唯有月光透过高窗，在冰冷的地面上切割出惨白而寂静的格子。哈利裹在隐形衣下，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谨慎，隐形衣的边缘扫过石砖，发出比呼吸还轻的窸窣声。他的心跳在耳膜里沉重地擂动，几乎要盖过远处某个画像发出的轻微鼾声。奖品陈列室在四楼，平时鲜少有人深夜到访，只有那些奖杯、盾牌和勋章在玻璃柜后沉默地反射着微光，记录着久远的荣耀与竞争。

他悄无声息地滑进门。室内比走廊更暗，月光只能照亮靠近窗户的一小片区域，无数奖杯的曲面将这点微光扭曲、散射，形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让阴影显得更深邃。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他按照纸条的指示，缓缓移向房间深处，那里矗立着几具中世纪风格的骑士盔甲，在昏暗中如同沉默的守卫。

第三个盔甲雕像，比其他几具略显高大，面甲放下，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长戟。哈利在它侧后方停下，隐形衣下的身体紧绷，魔杖滑入手心，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有一片死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是马尔福更恶劣的陷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离开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布料摩擦的声响从盔甲雕像内部传来。不是雕像后面，就是雕像本身。哈利屏住呼吸。

盔甲雕像胸甲部分，一块看似装饰的繁复花纹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小截，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透出一点稳定的、不自然的暖黄色光芒——显然是魔法光源。一个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是潘西·帕金森：“快点，波特。还是说你打算在隐形衣下面站到天亮，等费尔奇来给你颁奖？”

哈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们知道隐形衣？他迟疑了一瞬，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迅速掀开隐形衣的一角，让自己在昏暗中显出身形，然后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

里面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空间。不是密室，更像是利用雕像内部结构和后面墙壁之间巧妙形成的夹层，被无痕伸展咒拓宽了。空间不大，勉强容纳四五个人站立。墙壁是粗糙的石块，但地面被清理过，头顶悬浮着几颗散发柔和黄光的光球。空气里有淡淡的、陈旧的羊皮纸和某种清冽香料混合的气味。

扎比尼·布雷司懒洋洋地靠在对面的石壁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个银色打火机，发出“咔哒、咔哒”有节奏的轻响。他看见哈利，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灰色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准时是个好习惯，波特。尤其是当你的赴约对象能提供……课程表上学不到的东西时。”

潘西·帕金森站在稍靠里的位置，抱着手臂，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哈利，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脸色真差，”她毫不客气地说，“看来邓布利多的下午茶没给你什么安慰。”

“你们想做什么？”哈利单刀直入，手指依然紧握着魔杖，尽管他知道在这个狭小空间里，面对两个早有准备的斯莱特林，突然动手绝非明智之举。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第三人。“马尔福呢？这是他安排的把戏？”

扎比尼轻笑一声，打火机的“咔哒”声停了。“德拉科？”他拖长了调子，“他有他的……顾虑。或者说，他那亲爱的父亲和黑魔王的压力，让他暂时不方便直接参与这种‘私下辅导’。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哈利，“没有他点头，你以为我们能拿到那些……参考资料，还能这么轻易地约你出来？”

哈利想起马尔福白天那些矛盾重重、却又仿佛泄露了关键信息的话语。“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 这算是某种……隐晦的许可，或者怂恿？

潘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她随身携带的一个精巧的龙皮小包里抽出几卷羊皮纸，不是之前“意外”掉落的那种零散笔记，而是装订整齐、边缘有魔法标记的文件副本。“省去那些无用的互相试探，波特。我们的时间不多，你的时间更少——在邓布利多或者其他人发现你对家族事务‘过分好奇’之前。”

她将一份文件递过来。哈利接过，就着悬浮光球的光芒快速浏览。上面详细列出了波特家族在“詹姆·波特与莉莉·波特去世后，由 Albus Percival Wulfric Brian Dumbledore 以霍格沃茨校长及指定监护人身份，代为托管或处置”的部分产业列表摘要。不仅仅是对角巷的零星股份，还包括位于苏格兰高地的某处魔力节点土地（标注：疑似有古老防护魔法残余）、与几家欧洲魔药材料商的长期专属供应契约、甚至还有一笔在古灵阁深处、以波特家族纹章加密的信托基金，支取条件极为苛刻。

“这只是一部分，”扎比尼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谈论天气般的随意，但内容却足以让哈利脊背发凉，“重点不是清单上有什么，波特。重点是程序。根据1689年法案的第十七修正条款，以及威森加摩在1798年对‘雷文克劳遗产案’的判例，当被指定监护人（本案中即邓布利多）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长期模糊资产界限、未向成年在即的继承人提供完整账目说明、或将托管资产用于可能超出‘被监护人最佳利益’范畴的用途时……已年满十四周岁（巫师司法意义上的‘有限责任年龄’）的继承人，有权申请‘紧急状况审查’，并可在特定条件下，要求暂时冻结部分资产的处置权，或指定共同监管人。”

哈利猛地抬头，绿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茫然。这些法律术语像一道道冰冷的锁链，但锁链的另一头，似乎牵系着某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共同监管人？你们是说……”

“我们什么也没‘说’，波特。”潘西打断他，下巴微扬，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只是向你展示，魔法世界的游戏规则，比你那套‘勇敢战斗、相信校长’复杂那么一点点。邓布利多或许是最伟大的白巫师，但在法律和古老契约面前，他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他有他的立场，他的计划，他的……‘更伟大的利益’。而你的利益，波特家族的利益，在这些宏大叙事里，未必总是首位。”

“为什么帮我？”哈利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扎比尼玩世不恭的脸和潘西精明高傲的面容之间移动，“你们想要什么？马尔福家又想得到什么？”他想起卢修斯·马尔福在魔法部的势力，想起马尔福家族对纯血统理念的执着。

扎比尼和潘西交换了一个眼神。

“投资。”扎比尼言简意赅，打火机再次发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照亮他半边脸，又倏然熄灭，“潘西的父亲认为，一个拥有实权、而不仅仅是虚名的波特，在未来可能变化的局势中，比一个永远被邓布利多护在身后的‘象征’，更有……合作价值。帕金森家族擅长发现被低估的资产。”

“至于我，”扎比尼耸耸肩，“个人兴趣。我讨厌无聊，而看你挣扎着从‘救世主’的壳里爬出来，试图抓住点实在的东西，这比看大部分蠢货要有趣得多。而且，”他灰眼睛里的神色深沉了些，“扎比尼家族历来擅长在夹缝中生存。多条路，总是好的。尤其是在黑魔王回归的当下。”

黑魔王。这个词让狭小空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哈利感到一阵寒意掠过皮肤。

“而德拉科……”潘西接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他有他的麻烦。他父亲和黑魔王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但他也是个马尔福，马尔福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暗中确保波特家族的遗产不彻底倒向邓布利多完全掌控的一方，或者……至少留下一线未来可能交涉的余地，符合马尔福家长期的风险分散策略。当然，”她补充道，带着点刻薄，“他个人那点别扭的、愚蠢的……兴趣，我们就不予置评了。”

个人兴趣？哈利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马尔福那些总是纠缠不休的挑衅，那些灰蓝色眼睛里时而闪现的、超出纯粹仇恨的激烈情绪。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但他立刻将其压下。现在不是琢磨马尔福诡异行为的时候。

“我能做什么？”哈利问，目光落回手中的羊皮纸上。那些法律条款和产业列表，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秘密，而是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谋划的路径，尽管这路径布满荆棘和未知的代价。

“首先，”扎比尼站直身体，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显得认真了些，“你需要一个可靠的、精通巫师继承法和家族契约的顾问，不能是邓布利多的人，也不能是魔法部那些容易被收买的家伙。帕金森夫人可以‘推荐’一位，信誉良好，口风极紧，当然，收费不菲——这可以从你即将争取回来的家族基金里预支，前提是你成功。”

“其次，”潘西递过另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用细密的字迹写着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在霍格莫德）和一个口令，“你需要‘偶遇’几位威森加摩里还算中立的元老，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让他们‘看到’哈利·波特，不仅仅是救世主，也是一个开始关心自身家族传承、举止得体的年轻继承人。形象很重要，波特。你需要学习如何像‘波特族长’那样说话，而不仅仅是‘格兰芬多的哈利’。”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扎比尼直视着哈利的眼睛，“你需要一份正式的、无懈可击的申请文书，引用正确的法条和判例，陈述你要求审查托管状况、并申请指定一位独立的共同监管人（人选我们可以‘建议’）的理由。这份文书，不能由你单独提交。你需要至少两个古老家族（非邓布利多明确阵营）的背书或至少是‘不反对’的默许。帕金森家可以提供一个。另一个，”他顿了顿，“需要你自己去争取。比如，隆巴顿家。奥古斯塔·隆巴顿夫人虽然顽固，忠于邓布利多，但她更看重古老家族的独立和尊严。如果她认为邓布利多的‘保护’过度侵犯了波特家的自主权……或许有机会。但这很困难，风险极高。”

信息量巨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哈利淹没。每一步都充满算计、风险和对未知领域的涉足。这不再是简单的寻找真相，而是一场精密的、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博弈。

“如果我做了这些，”哈利缓缓问道，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邓布利多可能会彻底对你失望，加强‘保护’，甚至限制你的自由。”扎比尼平静地说，“你的格兰芬多朋友可能不理解。你会在威森加摩和魔法部某些人那里挂上号，被视为‘难以掌控’、‘受斯莱特林影响’的危险因素。当然，你也可能成功，拿回一部分实权，但也从此正式踏入纯血家族那潭浑水，面对无数明枪暗箭。”

“而如果我不做，”哈利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我就永远是被蒙在鼓里、被安排好的‘救世主’，连自己父母留下了什么都无权知晓。”

潘西挑起一边眉毛：“看来你已经有选择了。”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德思礼家碗柜的黑暗，闪过厄里斯魔镜里父母的微笑，闪过邓布利多那双湛蓝却充满秘密的眼睛，闪过马尔福那矛盾重重的灰蓝眼眸和尖刻话语，闪过西里斯在格里莫广场的憔悴面容……最后，定格在胸前那枚微微发热的银质挂坠盒上。

他睁开眼，绿眼睛里之前的震惊和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的光芒，如同淬火的翡翠。

“我需要那位顾问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对扎比尼说，然后看向潘西，“以及，关于如何‘得体’地像个族长的建议。还有，告诉我具体该怎么接触隆巴顿夫人。”

扎比尼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点欣赏意味的笑容。“明智的决定，波特。欢迎来到真实的魔法世界。”

就在他们准备交代更多细节时，雕像外，遥远的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令人不快的嘟囔——是费尔奇，带着他的猫洛丽丝夫人。

潘西脸色一变，迅速从哈利手中抽回大部分文件，只留下那张写着会面信息的纸条。“今晚到此为止。记住，除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我们会找你。现在，立刻离开，用你的隐形衣。从西侧盔甲后面的旧通道走，口令是‘收敛锋芒’。”

扎比尼已经无声地滑到雕像缝隙边，警惕地向外窥视。

哈利不再犹豫，将纸条塞进口袋，迅速披上隐形衣，按照潘西指示的方向，摸索到房间西侧一具更不起眼的盔甲后，对着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石头低声念出口令。石头无声地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盘旋、布满灰尘的狭窄楼梯。

他闪身而入，石头在身后合拢，将奖品陈列室里那点暖黄的光亮和斯莱特林们低低的商议声彻底隔绝。他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脚下古老石阶传来的冰冷触感。

心脏依然在狂跳，但不再仅仅是因为紧张或恐惧。一种新的、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鼓胀——那是混合了冒险的刺激、对未知的警惕，以及一种即将亲手夺回某些东西的、冰冷的决心。

这条路布满荆棘，代价未知。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不再是救世主。

是波特。

今日加更一章，感谢宝宝的鲜花₍ᐢ..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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