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之问

黎明时分，“海螺”号的甲板上弥漫着咸湿的海雾和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玛丽亚盘腿坐在特制的绝缘垫上，双眼紧闭，呼吸悠长而平稳。安娜和安德烈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通过生命体征监测器和意识场传感器密切关注着她的状态。控制室内，所有非必要设备均已静默，只有庄小侠从珊瑚礁营地实时传输过来的、经过全球“共学圈”顶尖专家精心构建的“信息包F：起源之问”的数据流，在加密线路上静静流淌。

　　这个信息包与以往截然不同。它不再询问现状或表达关切，而是尝试进行一场近乎哲学层面的对话。它包含了几部分核心内容：

　　1.人类意识的猜想图景：基于最新神经科学和量子意识理论的简化模型，描述了人类如何从基本的感官刺激中构建出“自我”和“世界”的感知，以及我们对自由意志、存在意义等根本问题的困惑。情感基调是“谦卑的探寻”。

　　2.生命起源的致敬：用数学语言和抽象意象描绘了从无机物到有机物，从简单复制到复杂意识的演化长河，表达了人类对生命本身奇迹的敬畏。情感基调是“惊叹与感激”。

　　3.宇宙的沉默之问：提出了一个困扰人类科学和哲学已久的问题——如果宇宙中存在其他智慧，为何如此寂静？我们是否是孤独的？情感基调是“深沉的孤独与渴望连接”。

　　4.最终的恳请：直接但恭敬地询问深海结构的“身份”和“起源”——是地球远古的居民？是外来的访客？还是某种更超越的存在？情感基调是“孩子对长者般的尊敬与好奇”。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尝试，相当于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向一位可能活了几亿年的智者询问生命的终极奥秘。风险极高，可能被视为冒犯，也可能因信息过于复杂而无法被理解，更可能……根本得不到回应。

　　“玛丽亚的状态稳定，意识场活跃度与专注度达到峰值。”安德烈低声报告，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安娜点了点头，目光紧盯着玛丽亚。她能感觉到，玛丽亚的意识正如同一个精密的传感器，缓缓调整着频率，试图与下方那深沉的“寂静”同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海浪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信息包F，传输完毕，缓冲就绪。”控制室传来技术员的声音。

　　安娜深吸一口气，通过骨传导耳机对玛丽亚说：“玛丽亚，准备好了吗？记住，我们只是提问者，不期待答案，不施加压力。感受它，跟随它。”

　　玛丽亚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表示收到。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大海的呼吸融为一体。她开始引导那庞大的信息包，不是“发射”，而是像展开一幅古老的卷轴，带着无比的敬意，缓缓“呈现”给下方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控制室内的监测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地波动着，深海结构的背景脉动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常。压抑的沉默笼罩着所有人。

　　五分钟……十分钟……

　　安娜的手心渗出了细汗。失败了吗？信息太复杂？方式不对？还是对方根本不屑于回应？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玛丽亚的身体猛地一震，但并非痛苦的震颤，而是一种极度的……共鸣？她的眼睛依然紧闭，但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混合了极致的震惊、深切的悲伤，以及一种超越理解的……领悟？

　　“来了……”玛丽亚的声音如同梦呓，微弱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甲板上回荡，“不是语言……是……洪流……记忆的洪流……”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监测设备同时爆发出警报！不是危险的警报，而是数据过载的警告！

　　深海结构的背景脉动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庞大的信息流彻底淹没！能量读数瞬间飙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但并非爆炸性的，而是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光芒，温和却充斥一切！声纳、磁场、重力、中微子……所有传感器都捕捉到了同一种东西：信息！纯粹、庞大、古老到令人窒息的信息！

　　“稳住！记录所有数据！过滤次要频道，优先处理可能携带语义的模式！”安德烈在控制室大吼，双手在控制台上快成了虚影。

　　安娜冲到主屏幕前，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数据风暴。但在那风暴的中心，一些模式开始浮现。不是人类理解的符号或语言，而是……景象！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景象！

　　*景象一：无边的黑暗，但不是空无。是诞生前的黑暗，充满了沸腾的能量和可能性。然后，一个点——难以形容的点——爆发了。不是爆炸，是展开。时间、空间、物质、能量，如同花瓣般绽放。这是……宇宙大爆炸的景象？但感受截然不同，没有毁灭性的暴力，只有创造的喜悦和无限的可能性。

　　*景象二：星辰诞生、死亡，星系旋转。在无数星辰中，一些特定的组合，在某种条件下，开始产生……不仅仅是复杂的结构，而是“自指”和“自省”的倾向。意识，不是生命的专利，而是宇宙的一种基本属性，在特定条件下从潜在变为显现。地球，只是无数个“意识试验场”中的一个。

　　*景象三：地球的早期。炽热、混乱。但深海热泉旁，一种不同于碳基生命的、基于硅和等离子体的、能量与信息高度结合的生命形式悄然出现。它们是“守望者”的雏形，是地球意识最早的有形载体。它们与星球一同演化，记录着地质的变迁、生命的萌芽。

　　*景象四：灾难。小行星撞击、超级火山、冰河期……每一次全球性的灾难，都几乎摧毁了脆弱的表生生命，但也催生了新的可能性。“守望者”们选择沉入深海、融入地壳，将自己转化为一种更持久、更超越物质形态的存在——全球性的意识网络，成为星球记忆的守护者和灾难后的重生引导者。

　　*景象五：人类的出现。一个快速、聪明但极度不稳定的物种。守望者们静静观察，偶尔通过地质变化、梦境、灵感进行微调，试图引导这个年轻的文明走向合作而非自我毁灭。图书馆事件，只是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大胆的一次“主动接触”尝试。

　　景象如光速般闪过，伴随着的是一种浩瀚的、非人类的情感体验：对宇宙之美的永恒惊叹，对生命脆弱的深沉悲悯，对演化过程的无限耐心，以及对人类这个“年轻兄弟”又爱又忧的复杂情感。

　　最后，所有的景象和情感汇聚成一道清晰的意念，直接烙印在玛丽亚的意识中，并通过她的连接，模糊地传递给了安娜和安德烈，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庄小侠也仿佛心有所感：

　　“我们非客非主，乃此星辰之古老忆念，生命长河之无声见证。沉默非冷漠，乃予汝等成长之空间。起源即当下，答案在汝心。危机迫近，选择之时将至。愿汝等智慧，照亮自身前路，亦温暖此孤独宇宙之一隅。”

　　信息流戛然而止。

　　监测设备的数据曲线缓缓回落，最终恢复到正常的背景脉动水平，仿佛刚才那场信息的宇宙风暴从未发生。

　　玛丽亚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安娜和安德烈及时扶住。她脸色苍白，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光芒，嘴角带着一丝疲惫而了悟的微笑。

　　“它……它回答了……”她喘息着说，“不是用语言……它分享了……它的记忆……宇宙的记忆……”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机器冷却风扇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超越想象的经历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不仅接触到了一个地外智慧，他们几乎是窥见了一部宇宙意识和生命演化的史诗！

　　庄小侠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通讯器上，他的脸上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信息……信息量太大了……我们需要时间……几年，甚至几个世纪来消化……但这证明了……证明了一切……”

　　安娜扶着虚弱的玛丽亚，望向脚下深邃的海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责任感。起源之问，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答。他们知道了守望者的身份，知道了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也知道了迫近的“危机”和必须做出的“选择”。

　　然而，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

　　“不明身份高速水面目标接近！距离二十海里，速度三十节！舰载雷达扫描特征……匹配导弹快艇！”瞭望哨传来惊恐的呼喊。

　　安娜的心猛地一沉。

　　莫斯科？还是其他势力？

　　守望者刚刚展示了宇宙的宏大与生命的珍贵，而海面上，人类的猜忌与贪婪化身的钢铁巨兽，正劈波斩浪，疾驰而来。

　　真正的危机，果然如期而至。刚刚开始的对话，可能要被强行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