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晚上十一点,暴雨。
穆小青站在公司大楼的屋檐下,看着密集的雨幕。雨水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街道已经积水,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划出模糊的光带。
她没带伞。
下午出门时还是晴天,天气预报只说晚上有阵雨,没想到是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她已经在屋檐下等了半小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手机天气预报显示,这场雨要持续到凌晨一点。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地铁还有最后一班,但如果冒雨跑到地铁站,肯定会全身湿透。打车?这个时间加上暴雨,等车软件显示排队人数超过五十,预计等待时间一小时以上。
也许……可以在公司过夜?办公室有沙发,有空调,虽然不舒服,但至少不会淋雨。
就在她犹豫时,一辆深灰色的SUV缓缓停在大楼门口。车窗降下,叶柯灵的脸出现在雨中。
“上车。”她说,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些模糊。
穆小青愣住了。她没想到叶柯灵还在公司,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送她。
“叶总,您怎么……”
“上车。”叶柯灵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穆小青不再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温暖干燥,弥漫着熟悉的柑橘味。她浑身湿了一小半,雨水从发梢滴落,在座椅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把您的车弄湿了。”她有些局促。
“没关系。”叶柯灵递给她一盒纸巾,“擦擦。”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雨刷以最快的频率摆动,仍然无法完全清除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叶柯灵开得很慢,很稳,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雨刷规律的摆动声。穆小青用纸巾擦拭头发和脸颊,偷偷看了一眼叶柯灵。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阴影淡了,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叶父的情况应该稳定了。
“您父亲……好些了吗?”穆小青小心翼翼地问。
“转出ICU了,在普通病房观察。”叶柯灵说,“谢谢你问。”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驶上高架,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最近工作很努力。”叶柯灵忽然说。
穆小青心里一紧。这是叶柯灵在重新划定边界后的第一次非工作性谈话。
“应该的。”她说。
“不只是应该。”叶柯灵转了下方向盘,“你提前完成了我下周的工作,整理了三个项目的归档文件,还优化了数据清洗的脚本——这些都不是你的分内工作。”
穆小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做了那些事,但不是为了邀功,只是……只是想帮忙。
“我没有越界的意思。”她低声说,“只是觉得……您可能需要。”
叶柯灵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想说……谢谢。”
谢谢。这个词从叶柯灵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不用的。”穆小青说,“您帮了我那么多,我做的这些……微不足道。”
车子驶下高架,进入老城区。雨小了一些,但街道上积水更深了。叶柯灵小心地避开深水区,车速更慢了。
“小青,”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严格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穆小青怔住了。
“因为……您希望我成长?”
“不只是。”叶柯灵看着前方,“还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车内,也照亮了叶柯灵的侧脸。雷声随后而至,沉闷而遥远。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就得到多少;你不付出,就什么都得不到。”叶柯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很拼命,想证明自己值得被重视,值得被投资。”
车子经过一个积水区,水花溅起,打在车窗上。
“大学时,我为了进李教授的项目组,通宵准备材料,一个月瘦了十斤。读研时,为了发那篇《经济研究》的论文,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工作十六小时,几乎没有休息。”她顿了顿,“后来创办明晨资本,为了拿到第一笔投资,我见了三十个投资人,被拒绝了二十九次。”
这些事,穆小青从未听叶柯灵提过。在她眼里,叶柯灵一直都是那个冷静、强大、似乎从不费力就能取得成功的存在。
“所以当我看到你,”叶柯灵转过头,看了穆小青一眼,“看到你为了奖学金算计一切,看到你为了家庭退学工作,看到你在困境中依然努力向上——我看到了自己。”
车子停在红灯前。雨刷有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雨水覆盖。
“我对你严格,是因为我知道,只有严格的规则,清晰的边界,才能让一个人在压力下不迷失,不崩溃。”叶柯灵说,“因为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但是,”叶柯灵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也许错了。”
穆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忘了,即使是严格的规则,也需要一些……柔软的缝隙。”叶柯灵说,“我忘了,关心不是越界,而是……连接。”
这些话,完全不像叶柯灵会说的。穆小青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叶总,您……”
“叫我柯灵吧。”叶柯灵打断她,“就今晚。出了这个车门,你可以继续叫我叶总。但今晚,叫我柯灵。”
穆小青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打转,却发不出声。
车子驶入穆小青住的小区。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绵绵细雨。叶柯灵停下车,但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车内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远处路灯透过雨幕照进来的模糊光线。
“小青,”叶柯灵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曾经以为,人和人之间最理想的关系,就是清晰的规则,明确的交换,互不亏欠。”
她顿了顿:“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无法用规则衡量,无法用交换计算,无法……做到互不亏欠。”
穆小青感到喉咙发紧,心跳如鼓。
“您……在说什么?”她艰难地问。
叶柯灵转过来,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在说,”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投资和被投资,超出了上下级,超出了师徒。”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车顶的细碎声响,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感情。”叶柯灵继续说,“也许是欣赏,是心疼,是……更多的东西。我只知道,当我看到你为了不越界而刻意疏远,当我看到你明明想关心却强迫自己克制——我感到……难过。”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了叶柯灵的脸。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坦诚,有不确定,还有一种穆小青从未见过的……脆弱。
“所以今晚,我想告诉你,”叶柯灵说,“那些边界,那些规则,是我设立的。而我……愿意为你调整。”
穆小青完全僵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您……”她的声音在颤抖,“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叶柯灵点头,“我也知道,这很冲动,很不理性,很不符合我一贯的原则。但我还是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因为我父亲这次住院,让我意识到,生命很脆弱,时间很有限,有些东西……不能一直等。”
雷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绵长。
穆小青感到眼眶发热。她看着叶柯灵,看着那双清醒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不确定和坦诚。
“您……”她艰难地组织语言,“您是在说……您对我……”
“我喜欢你。”叶柯灵说得直接而清晰,“不是作为上司对下属的欣赏,不是作为投资人对被投资人的期待,而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穆小青心中炸开。
喜欢。叶柯灵说,喜欢她。
“可是……”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债务,那么多的不平衡,那么多的……”
“我知道。”叶柯灵说,“所以我不要求你现在回应,不要求你做出任何决定。我只是……告诉你。告诉你我的真实感受。”
她顿了顿:“你可以继续叫我叶总,可以继续遵守那些规则,可以继续把我们之间的关系限定在工作和师徒的范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的规则之外,在我的理性之外,有一些真实的情感存在。”
穆小青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情绪——震惊,感动,恐惧,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喜悦。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没有配不配。”叶柯灵递给她纸巾,“感情没有配不配,只有真不真。”
她看着穆小青,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感受。我们有的是时间——如果你愿意给我们时间的话。”
穆小青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两年了,从她第一次算计叶柯灵开始,她就一直在计算:计算如何获取,如何回报,如何不越界,如何守规则。
她从未计算过感情。因为感情无法计算,无法量化,无法用投资回报率来衡量。
而现在,叶柯灵把这份无法计算的感情,摊开在她面前。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叶柯灵点头,“我可以等。”
她解锁车门:“雨小了,你可以上去了。早点休息。”
穆小青却没有动。她看着叶柯灵,看着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现在却近在咫尺的人。
“柯灵。”她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叶柯灵的身体微微一颤。
“谢谢你。”穆小青说,“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愿意为我调整规则。”
叶柯灵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正的、眉眼弯弯的笑。
“不客气。”她说,“现在,上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穆小青推开车门。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而湿润。她站在车边,回头看着叶柯灵。
“路上小心。”她说。
“你也是。”叶柯灵说,“晚安,小青。”
“晚安……柯灵。”
她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湿润的街道上划出红色的光痕。
穆小青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雨后的夜空清澈,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叶柯灵说喜欢她。
叶柯灵愿意为她调整规则。
而她……需要时间。
她慢慢走回出租屋,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端。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床边。
脑子里一片混乱:叶柯灵的眼睛,叶柯灵的声音,叶柯灵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些债务,那些不平衡,那些复杂的过去。
如果接受了这份感情,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还能保持专业的工作关系吗?同事们会怎么想?那些债务要怎么算?
如果不接受呢?叶柯灵会收回那些话吗?她们还能回到原来的上下级关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叶柯灵在雨夜中,对她敞开了心扉。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面对这份坦诚,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是出于算计,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真实的感受。
这很难。
但也许,值得尝试。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穆小青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叶柯灵说的那句话:“感情没有配不配,只有真不真。”
真不真?
她问自己:你对叶柯灵的感情,真不真?
答案,其实一直在那里。
只是她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越界。
而现在,叶柯灵亲手拆除了那道边界。
她可以选择了。
在规则与感情之间,在理性与真实之间。
她要好好想一想。
用时间,用心,用真实的感受。
而不是用算计。
这一夜,穆小青几乎没有睡着。
而她知道,叶柯灵可能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