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周一,早晨八点五十五分。
穆小青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墙壁上自己苍白的倒影。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的痕迹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电梯到达28层。门开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办公区已经忙碌起来。赵磊看到她,招了招手:“早啊小青,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穆小青勉强笑了笑。
她走向自己的工位,经过叶柯灵办公室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叶柯灵还没到,或者在里面,但不想被打扰。
她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第一封就是叶柯灵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附件是本周工作计划。标红部分需要你重点跟进。另外,下午三点的项目会议,由你来汇报数据支持部分。准备十五分钟左右的演示。”
邮件很正式,很专业,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没有提及昨晚的谈话,没有私人问候,甚至连署名都是标准的“叶柯灵”。
穆小青盯着那封邮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松了口气,还是……淡淡的失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叶柯灵选择了回到规则之内。用工作,用专业,用距离,来消化昨晚那些越界的话语。
也许这样更好。也许那些话只是雨夜中的一时冲动,天亮之后,理智回归,规则重建。
她打开附件,开始工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不去想昨晚,不去想那些“喜欢”“感情”“调整规则”的词语。
十点整,叶柯灵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走向茶水间。路过穆小青工位时,脚步没有停留,眼神也没有交流,就像经过任何一个普通员工的工位。
穆小青正在处理一份数据报告,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敲击。
她能感觉到叶柯灵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但她没有抬头。
下午三点的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项目核心团队,还有两个外部顾问。叶柯灵坐在主位,表情严肃。
轮到穆小青汇报时,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手心里全是汗,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各位,下面由我来汇报基金项目的数据支持部分。”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找到了节奏,“首先,我们来看候选企业的行业分布……”
她展示了一张图表,详细讲解了数据收集方法、筛选标准、评分模型。十五分钟,时间控制得刚刚好。演示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数据很扎实。”一个外部顾问点头,“但我有个问题:你这个评分模型里,‘团队背景’的权重为什么设得这么高?”
穆小青早有准备:“因为根据我们收集的历史数据,在早期科技企业中,团队是决定成败的最关键因素。优秀的技术可能被模仿,独特的商业模式可能被复制,但优秀的团队,尤其是创始人之间的默契和执行力,是很难替代的。”
她调出另一张图表:“这是近五年国内科技企业失败案例的分析。超过60%的失败,直接原因都是团队问题——创始人分歧、管理能力不足、执行力差等。”
顾问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叶柯灵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穆小青汇报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专注而专业的审视,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会议进行到尾声,叶柯灵做了总结:
“数据支持部分做得很到位,为我们的投资决策提供了扎实的基础。接下来两周,我们需要完成第一批候选企业的初步尽调。具体分工会后发给大家。”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穆小青身上停留了一瞬:“小青,尽调清单的整理工作,还是由你负责。周三前给我初稿。”
“好的叶总。”穆小青说。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穆小青收拾东西时,叶柯灵走到她身边。
“汇报做得很好。”她说,声音很平静,“数据准备得很充分,问题回答得也很到位。”
“谢谢叶总。”穆小青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但是,”叶柯灵顿了顿,“有一张图表,数据标签的字号太小,后排的人可能看不清。下次注意。”
“好的,我会注意。”
她们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叶柯灵忽然放慢脚步。
“昨晚……”她开口,声音很轻。
穆小青的心跳加速。
“我说的话,”叶柯灵继续说,“给你带来压力了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穆小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她艰难地说,“我需要时间消化。”
“我知道。”叶柯灵点头,“所以今天,我们回到工作状态。那些话……你可以当作没听过。如果你希望的话。”
这句话里有一种罕见的退让。叶柯灵给了她选择:可以接受,可以拒绝,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想当作没听过。”穆小青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叶柯灵,“但我需要时间……去理解,去接受,或者……去拒绝。”
她说得很诚实。叶柯灵看着她,眼神复杂。
“好。”她说,“我给你时间。在这期间,我们保持工作关系,保持专业。这样可以吗?”
“可以。”
“那现在,”叶柯灵看了眼手表,“回去工作吧。尽调清单周三前要交。”
“好的。”
她们分开,走向各自的工位。穆小青回到座位,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界限重新划定了。在感情和工作之间,叶柯灵用她的方式,建立了一道暂时的防火墙。
这样很好。至少给了她思考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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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她们严格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工作上,一切如常:叶柯灵交代任务,穆小青执行汇报;会议中,她们专业地讨论;邮件里,她们用正式的语言沟通。
但有些细节,悄悄改变了。
比如,叶柯灵不再让穆小青加班到太晚。每天晚上七点,如果穆小青还在办公室,叶柯灵会经过她的工位,说一句:“今天差不多了,早点回去。”
比如,周三穆小青提交尽调清单后,叶柯灵回复的邮件里,除了工作反馈,加了一句:“注意休息,黑眼圈很重。”
再比如,周五下午,陈薇给大家发下午茶——是叶柯灵请客。送到穆小青手里的那一份,多了一个小蛋糕,是她喜欢的巧克力口味。
这些细节很小,很克制,但穆小青能感觉到:叶柯灵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关心。不是越界,不是施压,而是在规则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光亮。
周五晚上,穆小青终于完成了本周所有的工作。关掉电脑时,已经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叶柯灵——叶柯灵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叶柯灵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到是她,有些意外。
“叶总,我工作做完了,准备下班。”穆小青说,“您也……早点休息。”
叶柯灵看了看时间:“这么晚。我送你吧。”
“不用麻烦,我坐地铁……”
“这个时间,地铁很挤。”叶柯灵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走吧,顺路。”
她们再次坐上那辆深灰色SUV。这一次,车里没有暴雨,只有夜晚的宁静和城市的灯光。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电台调得很低,是舒缓的钢琴曲。
“这周工作很辛苦吧。”叶柯灵忽然说。
“还好。”穆小青说,“尽调清单比预想的复杂,但做完了。”
“嗯,做得很好。”叶柯灵顿了顿,“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的,上周去复查,医生说可以开始轻度工作了。”
“那就好。”叶柯灵转了下方向盘,“你弟弟呢?”
“他……”穆小青犹豫了一下,“他最近在考虑休学。”
叶柯灵转过头:“为什么?”
“他觉得大学学的东西没用,想早点工作赚钱。”穆小青低声说,“我劝他,他不听。”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叶柯灵沉默了几秒。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不用。”穆小青连忙说,“这是我们的家事,我自己能处理。”
“好。”叶柯灵没有坚持,“但如果你需要,随时告诉我。”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叶总,”穆小青鼓起勇气,“关于那天晚上您说的话……我还在想。”
“我知道。”叶柯灵说,“不着急。”
“但我……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如果我真的接受了,”穆小青说得很难,“我们之间的那些债务……要怎么算?”
这个问题很现实,很利己,很符合穆小青的风格。但叶柯灵似乎并不意外。
“债务就是债务。”她说得很平静,“该还的还,该收的收。和感情是两回事。”
“可是……”
“小青,”叶柯灵打断她,“我借你钱,是因为你有价值,值得投资。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这两件事,不需要混为一谈。”
她说得很清晰,很理性。但穆小青心里还是有疙瘩。
“但我总觉得……不公平。”她低声说,“您帮了我那么多,给了我那么多机会,而我……什么都给不了您。”
车子停在一个路口。叶柯灵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给过我很多。”她说,“你让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让我想起了那些为了理想拼命的日子。你让我明白,即使是最理性的规则,也需要情感的填充。”
她顿了顿:“而且,感情从来不是公平的交易。不是你欠我多少,就要还我多少。感情是……自愿的给予,和自愿的接受。”
这些话,从叶柯灵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穆小青沉默了。车子继续行驶,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掠过。
“我……需要更多时间。”她最终说。
“我说了,不着急。”叶柯灵说,“我可以等。半年,一年,甚至更久。只要你愿意给我等待的机会。”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穆小青感到眼眶发热。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让叶柯灵看到自己的眼泪。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穆小青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小青。”叶柯灵叫住她。
她回头。
叶柯灵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穆小青愣住了。
“不是贵重的东西。”叶柯灵说,“只是一点……心意。你可以打开看看,也可以不看。随你。”
穆小青接过盒子。不大,但包装精致。
“谢谢。”她说。
“晚安。”叶柯灵说,“周一见。”
“晚安。”
穆小青下车,看着车子驶离。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握着那个小盒子。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边,看着盒子。犹豫了很久,她终于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不是奢侈品,而是一支笔——和她之前摔坏的那支一模一样。那是她大学时用的第一支好笔,花了她半个月生活费,后来在一次加班中不小心摔坏了笔尖,她心疼了很久。
叶柯灵居然记得。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叶柯灵熟悉的字迹:
“给小青:愿你的笔下,写出自己的未来。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穆小青握着那支笔,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深深看见、被认真对待的感动。
叶柯灵记得她摔坏的笔,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困境,也记得……她的需要。
这份心意,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珍贵。
她把笔小心地放回盒子,抱在胸前。
窗外的城市灯光璀璨,夜晚的街道上车流不息。
而她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关于感情,关于未来,关于那个愿意为她调整规则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想用算计,不想用利益衡量,不想用债务计算。
她想用……真心。
哪怕很难,哪怕害怕,哪怕可能受伤。
但至少,尝试一次。
在规则的裂隙里,让真实的情感,透出一点点光亮。
这一夜,穆小青依然没有睡好。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混乱和恐惧,而是因为……思考。
真实的、不设防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