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比预想中来得更猛。
陆星骑着那辆刚焊好支架的电瓶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破浪前行。
风把雨丝往脖子里灌,激得他打了个冷颤,但他顾不上抹脸,脑子里全是那份急诊餐。
王姨在电话里嗓子都哑了,说她老伴儿在中心医院突然犯了低血糖,必须立刻吃上口热乎的。
“祖宗,再快点儿,这单不送,我这辈子良心都得打个结。”陆星咬着牙,把电瓶转到底。
等他终于把那份冒着热气的排骨汤送到王姨手里,再调头冲向学校大礼堂时,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无情地划过了试音截止线。
礼堂那扇沉重的枣红色大门正缓缓闭合。
“等等!我是高二三班陆星,来参加配音社试音的!”陆星扔下车,校服湿得能拧出两斤水,跑得肺都要炸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精致却冰冷的脸。
沈知意穿着一身得体的JK制服,手里握着登记表,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股子高人一等的疏离。
“迟到十分钟。”沈知意甚至没正眼看他,声音清冷得像这雨夜,“陆星,我们配音社招的是专业苗子,不是踩点上班的外卖员。如果你连最基本的时间观念都没有,那只能说明你不尊重声音。”
“沈社长,刚才突发情况,有个家属急着给病人送……”
“理由是弱者的遮羞布。”沈知意直接打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既然你这么爱送外卖,这扇门后就不适合你。非科班还想玩票?慢走不送。”
“砰!”
大门严丝合缝地锁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阵回音。
陆星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睫毛砸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
这感觉,比被恶意差评还带劲啊。
他没走,而是绕到了大礼堂后门的台阶上。
这里有个挑檐,能挡雨,还能隔着厚厚的木门,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试音声。
礼堂的木质穹顶设计很绝,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带有天然的扩散效果。
陆星靠在冰冷的墙皮上,摸出那部碎了屏的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录音键。
既然进不去,那就给自己试次音。
“不用麦,这环境共鸣才叫顶级。”他低声吐槽了一句。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雷雨》里周萍推开窗那一幕。
为了这口情绪,他曾在送外卖的路上对着后视镜练了不下百遍。
“……我是罪人,我这几年做的事我自己都数不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被大雨揉碎了的颤栗感。
他没有用那种刻意的播音腔,而是利用了此刻冰冷、潮湿的环境,将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力顺着声带推了出来。
喉咙微微震动,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身后的木门上引起了微弱的共鸣。
那是他长期送餐练就的“环境降噪耳”捕捉到的细节——这扇门的震动频率,刚好能承载这段破碎的独白。
录完,他看着只有二十秒的音频文件,随手打开B站,标题取名《被拒之门外的声音》,配文简简单单:“三年37粉,今天+1”。
发完他就收起手机,骑上电瓶车钻进了黑暗。
比起虚无缥缈的配音梦,明天早起跑操和送餐才是现实。
凌晨两点,陆星被手机急促的震动惊醒。
私信里躺着一条未读,头像是个像素风的猫头:
“你混响处理得太糙了,白瞎了这么好的共鸣!这段音频里有礼堂穹顶的天然反射,你居然用劣质软件直接降噪?暴殄天物!”
发件人:赵小萌。
陆星愣了。
他记得这姑娘,班里那个整天抱着平板、存在感极低的技术宅。
还没等他回复,赵小萌直接发来一个压缩包:“顺手帮你修了。我提取了你背景里的雨声作为环境底噪,顺便把你那破手机的底噪抹了。你这频率,不去演话剧可惜了。”
陆星戴上耳机,点开文件。
那一瞬间,他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雨夜。
他的声音不再是单薄的录音,而是带着某种湿漉漉的质感,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充满灵魂的空间里沉浮。
次日清晨。
邵严正坐在操场台阶上咬着吸管喝豆奶,手机屏幕停留在校园论坛的首页。
那段视频不知道被谁搬运到了校内,热度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攀升。
“严哥,看啥呢?”同桌李想凑过来,刚听了一秒就惊了,“卧槽,这AI配音够高级啊,这哭腔,这颤音,比那帮录网课的强多了。”
邵严没说话,他把进度条拉回五秒处,闭上眼反复听那句“我是罪人”。
每一个字落下的节奏,都和他记忆里陆星在跑道上喊方言的呼吸频次一模一样。
“这不是AI。”邵严吐出吸管,眼神亮得惊人。
他直接点开年级大群,转发视频,顺手发起一个投票:“真人vsAI盲测,赌一瓶豆奶。选真人的,爷承包你们一周早餐。”
“严哥疯了?这音质明显后期处理过,绝对是AI跑出来的。”
“我赌AI,这共鸣感,咱校礼堂那破音响能出这效果?”
李想也跟着起哄:“那我也推一把,上论坛热搜走起!”
两小时后,视频播放量在校内网直接破万。
午休时间,沈知意在校广播站气得手抖。
她刚准备以“恶意传播虚假音频”为由申请删帖,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语文组的刘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径直走到电脑前,按下了重放。
老人的目光盯着视频封面上那个模糊的、蹲在后门台阶上的背影,叹了口气。
“小沈,把申请撤回来。”刘教授转过身,从随身的文件夹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剪报,那是几年前中学生话剧赛的旧照。
照片上,尚显青涩的陆星捧着最佳男配的奖杯,笑得没心没肺。
“当年他退赛那天,我在台下坐了整整一晚上,就想等他一个解释。”老人轻拍桌子,“他的声线控制力,不是你那些科班理论能概括的。这是真正的天赋,是即便在淤泥里也能抓住光的直觉。”
放学前,陆星正蹲在校门口帮陈伯校对支架的螺丝。
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人骑着车飘过,往他怀里塞了个信封:“顺路的,匿名件。”
陆星拆开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红色的《配音社招新补录通知》,右下角没有社团公章,而是盖了一个圆滚滚的、苍劲有力的私人名章:“校外艺术辅导员·刘文选”。
不远处,邵严跨在自行车上,远远地朝他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投票结果赫然显示:87%的人选了AI。
邵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下的侧脸热烈得一塌糊涂。
“陆星,你欠爷一瓶豆奶!”
陆星笑骂了一句,把通知书揣进兜里。
他没看到,邵严在转身的一瞬,划开了备忘录,在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末尾又加了一行:
【找刘教授磨一下,要一份《雷雨》排练室的钥匙,周五晚上那场试音……麦克风可能有诈。】
此时的大礼堂内。
沈知意坐在暗处,修长的手指在调音台的推杆上缓缓滑过。
她看着名单上最后一行补录的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翳。
她把属于最后一个试音位的麦克风增益,悄无声息地拉到了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