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内的冷气开得很足,陆星站在舞台中央,校服下摆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他试探性地拍了拍麦克风,音响里只传出微弱如蚊鸣的“噗噗”声,像是坏掉的打火机在绝望地蹦火星。
台下,沈知意坐在评委席正中,交叠的双腿在裙摆下显得修长而冷硬。
她没有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碳素笔:“既然都说你的音频不是AI跑出来的,那就拿点真本事。麦克风坏了,正好试你的原声穿透力。”
这就是明晃晃的刁难。
这座礼堂是苏式老建筑,穹顶极高,混响散乱得像一锅煮烂的粥,前面几个科班出身的选手为了压住这回音,嗓子都喊劈了。
陆星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沈知意,而是闭上眼,像是在感受空气的流动。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为了在暴雨天精准找到那些隐藏在老破小深处的门牌号,他练就了一双能通过回声判断空间大小的“雷达耳”。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木质地板的共振频率、后排软垫的吸音程度、还有刚才刘教授咳嗽时声音散开的方向。
陆星突然睁眼,步子往左横移了三米,稳稳踩在了第三排左七座的垂直中轴线上。
那是全场物理意义上的“风暴眼”,也是回声反馈最扎实的地方。
“周萍……”
他开口的第一声,不是标准的播音腔,而是带着股厚重烟火气的川渝方言。
那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钻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揉搓后的粗粝。
台下的刘教授猛地直起了腰。
“我这几年做的事……要得,我都认。”陆星的腔调一转,尾音竟然带上了粤语特有的磁性哽咽,仿佛在阴冷的公馆里,一个被压抑到窒息的灵魂正隔着漫天大雨在呼救。
他没有用蛮力去吼,而是利用了嗓音中的低频共振,巧妙地“借用”了礼堂穹顶的回响。
声音在木质墙板间来回激荡,最后化作闽南语那种如泣如诉的低喃:“我想回家,回那个没得雷雨的地方……”
七地方言,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如呼吸般无缝切换。
陆星站在光里,明明只是个穿着校服的寒门少年,可那一刻,整座礼堂仿佛塞满了无数个挣扎在旧时代的灵魂。
刘教授苍老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几乎是跌撞着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重响:“这才是活的声音!没有那种僵硬的技巧堆砌,这是他在生活里‘长’出来的骨头!”
沈知意的笔尖在登记表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她刚要开口引导投票,礼堂后门猛地被撞开。
“砰!”
“赌局还没完呢!”
邵严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三两步跨上讲台,一把夺过沈知意面前那个还连着主音响的备用话筒。
他浑身透着股刚跑完步的燥热,单手插兜,眼神亮得灼人:“我押这瓶豆奶,赌他是真人——因为他的声音里,有心跳。”
全场哗然,沈知意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邵严,这里是艺术考核,不是你的田径场。”
“艺术?那得听听这个。”邵严冷哼一声,将手机直接贴在话筒上。
音频里,是一段规律而沉重的呼吸声,背景还有草鞋摩擦塑胶跑道的沙沙声。
那是陆星每天晨跑时,邵严跟在后面偷偷录下的。
“你们听,这种喘气节奏里的韵律,和刚才方言转换的换气点一模一样。”邵严挑眉看向台下,“所谓的AI,模拟得出这种‘豁出命去跑’的生命感吗?”
真相像一道惊雷,直接把那些怀疑是“后期合成”的声音劈个粉碎。
沈知意僵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抠进U盘。
“小沈,过来。”刘教授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把沈知意叫到暗处,苍老的手点在她的额头上:“你爸当年塞钱让我夸你天赋异禀,我碍于情面没戳穿,可你今天想毁掉一个真正有天赋的孩子,这就是在掘配音界的根。”
沈知意浑身发抖,最后的一点骄傲被击个粉碎。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藏了很久的U盘,声音细若蚊蚋:“这是……陆星初中拿奖的原始录像。我一直藏着它,我怕别人看到真正的天才,就发现我是个靠关系上位的笑话。”
深夜,陆星骑着那辆二手的电瓶车回到出租屋。
他刚推开门,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一封来自校官方邮箱的邮件静静躺在屏幕上:【经评审组讨论,现任命高二三班陆星为配音社唯一招新主讲人,负责后续全校选拔方案制定。】
陆星盯着那行字,半晌才长舒一口气,脱力地靠在门板上。
“咚,咚咚。”
窗外传来了熟悉的叩击节奏。
他推开窗,邵严正蹲在路灯下的围墙上,手里举着个眼熟的保温桶,像只守株待兔的萨摩耶。
“参茶,我妈亲手熬的,说主讲人得先护好嗓子。”邵严笑着把桶递进来,指尖擦过陆星的手心,带起一阵奇异的微汗。
桶底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方的纸。
陆星拆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下个月市青少年田径邀请赛的决赛圈门票预售链接截图,旁边用红色水笔画了个大大的爱心,还嚣张地写了一行字:
【哥在终点等你,配音稿背累了,就来跑道上看我。】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在逼仄的屋子里拉得很长。
陆星握着那张纸,指尖的余温久久不散。
他看向日历,招新首日的圈红标记正闪烁着未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