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悦

跟在卢恩身后，三人一前两后地穿行在蛛网般破旧的小巷里。每拐过一个转角，就能看见几个脸上涂着厚重脂粉、身上只裹着单薄衣衫的人——有男有女，斜倚在斑驳的墙边，眼神像钩子一样，默默刮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奈特步履如常，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仿佛只是看见路边的旧报纸。布莱尔却不然，他不住地用手掩住口鼻，眉头拧得死紧，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与不耐。

“这些人杵在这儿做什么？”布莱尔朝着奈特的背影发问，声音里掺着一丝烦躁。

走在最前的卢恩闻言，侧过半张脸，用眼角冷冷睨了他一眼，哼道：“因为穷，只能这样换口饭吃。你这样的大少爷，当然不会懂。”

“东区最‘兴旺’的就是这行当，”奈特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治安队？他们自己就是常客，从来不管。”

布莱尔没再出声，只是垂下眼，若有所思地跟着奈特的脚步。

走在前头的卢恩，在一扇锈迹几乎吞没了原本颜色的铁门前停下。他抬手用力捶了捶门，朝里喊道：“奶奶！我和奈特哥回来了！”

“吱呀——”一声拖长而艰涩的响动，门被从里拉开。一位背脊弯折得厉害的奶奶站在门内，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像风干的树皮，松垮的皮肤堆叠着，却在看到奈特的瞬间舒展成慈祥的网。她眯起眼，伸出枯瘦如藤的手，一把攥住奈特的手腕：“奈特啊，快，快进来！奶奶想你想得紧呐……”边说边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拉。

“奶奶好。”奈特顺着她的力道，温顺地踏进屋内。

跟在后面的布莱尔正要抬脚，一道身影却蓦地横挡在门前。卢恩用整个身体堵住入口，双臂微微张开，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带着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睛，紧紧锁住布莱尔。

“嗯？”布莱尔先是一愣，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咬紧后槽牙，提高音量朝里喊道：“奈特——你这位好弟弟，好像不太欢迎我啊？”话音落下，他故意盯着卢恩的脸，如愿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屋内奶奶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奈特啊，外头是你朋友？瞧我这老眼昏花的……卢恩！别堵在门口，快让人家进来呀！”

紧接着，是奈特听不出情绪的回应：“卢恩不让你进，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哈？”布莱尔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冻住，被奈特这话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哼。”挡在门边的卢恩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胜利意味。

“幼稚。”布莱尔懒得再费口舌，肩膀一沉，直接撞开卢恩挡门的胳膊，硬是挤进了屋。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陈旧物品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布莱尔喉头一紧。屋内极其狭窄，进门只有一条容人侧身通过的走道，两边堆满了捆扎好的废纸箱和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光线昏暗，空气仿佛都凝滞着。布莱尔皱着眉，伸手拨开前方一块颜色晦暗的门帘，眼前才稍微亮堂一些。

帘后是个小小的空间，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塌陷的旧沙发，柜子上摆着台款式老旧的电视机，这就是全部的“客厅”。所谓的厨房，只是个转身都困难的角落，挤挨着几个锅碗瓢盆。

“孩子，别光站着，坐，坐这儿。”奶奶坐在沙发上，拍着身旁的空位，对布莱尔招呼道。

布莱尔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依言坐下，身体却有些僵硬。

“奶奶，不用特意招呼他。”奈特很自然地坐在桌边，拿起一块看上去松软的面包咬了一口。

“哈哈哈，好吃吧？这可是卢恩天没亮就跑去排队买的，这小子，平时可没见对我这老太婆这么上心过。”奶奶笑呵呵地说着，端起盛面包的盘子往布莱尔面前递，“孩子，别见外，当自己家一样。来，尝尝，你们年轻人喜欢的。”

“……谢谢。”布莱尔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拈起最小的一块，对奶奶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

“谢啦卢恩，”奈特转向坐在小板凳上的卢恩，笑容真诚，“你怎么知道我一直馋这口？回去时我得再多买点，给尤斯塔也带些，他家的面包确实没得说。”

奈特话音未落，卢恩“腾”地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眼睛亮得惊人：“哥，你还想吃什么？我、我现在就去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兴奋。

“……”布莱尔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不着痕迹地扫过卢恩。奈特不过是随口一句夸奖，这少年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哎？不用不用！”奈特连忙摆手，“等下午我走之前，自己顺便逛逛就行。”

“哦……”卢恩应了一声，那瞬间亮起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他慢慢坐回凳子上，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浑身笼罩着一股不安和焦躁。他不时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布莱尔，又在布莱尔目光转过来之前仓促躲开，嘴唇抿得发白。

“卢恩？”奈特察觉到他异常的低落，探过身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啊……”卢恩猛地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像是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呵。”布莱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双臂环抱，一副了然于胸、隔岸观火的模样。

“对了，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卢恩，”奈特拍了拍手，重新露出笑容，“恭喜你啊，考试顺利通过了！”

“嗯……谢谢哥。”卢恩坐在凳子上，嘴角终于牵起一抹真实的、浅浅的弧度。他抬起眼，飞快地、小心地看了奈特一眼，又垂下视线。

“奈特啊，”奶奶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脸上浮现出些许窘迫和犹豫，“奶奶今天，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奈特端正了坐姿。

“唉，是关于卢恩的……”奶奶看了看卢恩，卢恩也茫然地抬起头。奶奶叹了口气，视线转回奈特身上：“卢恩考上了你那边的好学校，可东区离那儿实在太远了。奶奶想着……能不能让他先去你家借住一段时间？这孩子自己这些年也攒了点钱，加上每月好心人资助的那些……等他在那边找到合适的住处，马上就搬出去，绝不会长期打扰你们家的……”

“呃……”奈特一时语塞，有些为难地看向卢恩。卢恩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奶奶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他抢先一步站起来，语气急促：“奶奶！不用麻烦哥！我、我可以早起赶车，一天也就多花三四个钟头在路上，没问题的！”

“一天来回两三个小时，长期下来怎么受得了？时间都白白浪费了。”奈特不赞同地摇头，“我这边住是没问题……但我得先问过我爸妈，毕竟现在我也是和他们一起住。”他说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可是……我不想什么事都麻烦哥……”卢恩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喃喃自语，头也深深埋了下去，“……总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布莱尔静静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奈特、卢恩和奶奶之间缓缓移动，若有所思。他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奈特为什么会和贫民窟的祖孙关系如此密切？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不过，至少之前捡瓶子的谜团解开了——原来是为了他们。奈特，你身上那些让人看不透的地方，看来我得慢慢挖掘了……

“好了，他们说没问题。”奈特忽然抬起头，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然后看向卢恩。

卢恩的头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着，又像是羞于面对这份好意。

奈特注意到了，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带着玩笑的口吻：“不过先说好，可不是白住啊！住久了我是要收房租的，而且房租很贵哦～”

卢恩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惊愕和突如其来的喜悦而微微颤动。他紧紧盯着奈特，随即，一个明亮得有些晃眼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嗯！哥，我会付房租的！一定！”

“对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今天吗？”奈特像是想起什么，又问。

“……下周。”卢恩答道，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行，那就这么定了！”奈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容舒展，“走，吃饭去！说好要请你吃大餐庆祝的～”

“……”布莱尔听到“吃饭”两个字，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绝望。在这种地方附近吃饭？他几乎能预见到自己脆弱的肠胃即将面临的挑战。

“你们年轻人去就好，奶奶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奶奶笑呵呵地摆摆手，满脸慈爱。

“您想吃什么？我们给您带回来。”奈特问。

“不用不用，你们快去吧，肯定都饿了。”奶奶说着，看向卢恩，眼神里带着鼓励，“这次，就让卢恩请客吧。”

“嗯！嗯！”卢恩用力点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奈特，眼里满是期待的光。

“可说好了这顿我请的……”奈特有些为难。

“哥，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请。”卢恩向前倾身，语气恳切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这一顿，必须让我来。”

“那……好吧。”奈特笑了，“等你搬过来，我带你把我们那儿的好吃的都吃个遍。”

“嗯。”卢恩重重点头，率先转身朝屋外走去。

生锈的铁门再次发出刺耳的“咔吱”声，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人依次走出这间拥挤的小屋。巷子里浑浊的空气依旧，布莱尔刚深吸半口，就嫌恶地皱起脸。他看着走在前面半步的奈特，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臂，从背后将人紧紧搂住，同时低下头，把脸埋进奈特的颈窝，深深吸气。

“喂！你找死啊！”奈特浑身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立刻用力挣扎。但布莱尔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锁住他，两人的力量差距悬殊，奈特的挣动徒劳无功。

“奈特，”布莱尔把下巴搁在奈特肩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夸张的疲惫和抱怨，“这儿的味道简直让我窒息……我得闻点‘干净’的味道缓缓，不然真要喘不过气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箍住奈特的手臂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布莱尔吃痛，微微抬眼，对上卢恩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几乎要凝结成冰刃。卢恩盯着他，手指不断收紧，力道大得让布莱尔觉得自己的腕骨都在**作响。

“放、开、他。”卢恩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

“呵……”布莱尔反而勾起唇角，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如果我说……不呢？”

“卢恩，冷静点。”奈特先是对卢恩说了一句，然后侧过头，斜眼看着布莱尔，语气平淡地问，“你确定不松手？”

“嗯哼～”布莱尔眯起眼，甚至故意蹭了蹭奈特的颈侧，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行吧。”奈特一脸“随你便”的表情。

“哥……！”卢恩看到奈特这种近乎纵容的态度，瞬间更加焦躁，眼睛都急得有些发红。

奈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毫无预兆地抬脚，鞋跟狠狠碾在布莱尔昂贵的运动鞋上，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呃——！”布莱尔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手臂的力道顿时一松。奈特趁机挣脱出来，布莱尔则疼得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脚，一时说不出话。

“啧啧啧，”奈特退开两步，摇着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都第几次了？怎么就是学不乖呢？嘻……”

他话没说完，手腕再次被抓住。这次是卢恩。卢恩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拽着奈特的手腕就大步往前走去，力道大得惊人。

“唉！慢点！卢恩！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奈特被他拽得踉跄，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卢恩根本不理会，只是死死攥着奈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闷头向前冲。奈特又急又气，使劲想把手抽回来，却像是蚍蜉撼树。

“卢恩！你给我停下！”奈特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用尽全力向后一挣，同时提高音量厉声喝道。

卢恩像是被这声呵斥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停住，僵在原地。他缓缓回过头，看到奈特因生气而紧绷的脸，以及被他攥得通红的手腕，脸上的阴沉瞬间被惊慌取代。

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松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一看到他碰你，我就……控制不住……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细微的颤抖，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奈特皱着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指痕，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力气怎么这么大……真是的……”

“哥……”卢恩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嗯，没事。”奈特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静，却没了之前的温和。他没再看卢恩，而是冷着脸，转身朝不远处还弯着腰、表情痛苦的布莱尔走去。

卢恩僵立在巷子中央，看着奈特走向布莱尔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盯着布莱尔的身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眼底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阴鸷。

“……好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