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已大亮,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奈特脸上,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嘴里还含混地咕哝着:“我怎么睡着了……”
“醒了就起来。”
布莱尔严肃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奈特浑身一僵,迟钝的感官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异常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他发现自己整个人竟然蜷缩在布莱尔怀里,头还枕着对方的手臂。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让他瞬间彻底清醒。
“呃……哈哈哈……”他干笑几声,手忙脚乱地用手撑住车厢底板,像躲避烙铁一样猛地从布莱尔身上弹开,动作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货箱。“怎么回事啊?我记得不是你睡着了吗……怎么变成我……”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就是不敢看旁边的人。
“不知道。”布莱尔的声音硬邦邦的,他侧着脸望向另一边,晨光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耳廓却透着不自然的薄红。
时间回溯到一个小时前:
起初,确实是布莱尔靠在奈特肩上睡着。但车厢持续的颠簸,混合着各种气味不断冲击他的感官,让他那点可怜的睡意很快消耗殆尽,神经反而愈发清醒烦躁。
就在他蹙眉忍耐时,却感觉到肩头一沉。
偏头看去,奈特不知何时竟倒向了他这边,此刻正靠在他肩头,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悠长。
“啧……这种鬼地方也能睡着?”布莱尔嫌弃地撇撇嘴,用极低的声音抱怨,试图用烦躁掩盖心头那一丝异样。
车子在并不平坦的路上行驶,突然,“嘭”的一声闷响,车轮碾过一个大坑,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奈特在睡梦中被这股力道一带,身体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歪倒过来,脑袋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布莱尔的肩膀上,甚至因为惯性,上半身都微微陷进了布莱尔怀里。
“……”布莱尔身体僵了一瞬,翻了个白眼,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近乎无声地叹气,“真不该跟来……”
他本想把肩上这颗脑袋推开,可目光落下时,动作却停滞了。
晨光透过摇晃的车厢缝隙,斑驳地洒在奈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睡眠让他的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嘴唇放松地抿着,颜色是柔软的淡粉。
鬼使神差地,布莱尔原本打算推开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改为轻轻揽住了奈特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方驾驶室的方向,确认拜特没有回头,才稍稍放松。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奈特的发顶,一股极淡的、干净的清冽香气钻入鼻腔,和他自己用的、带着明显人工香精味的沐浴露截然不同。
“……猪吗你,这么吵都不醒。”他压低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神却有些发直。
怀里的身体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布莱尔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目光像是被黏住一样,定在奈特近在咫尺的唇瓣上。
那抹淡粉色在眼前放大,看起来……很软。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脑海,让布莱尔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同性之间……也可以吗?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像着了魔。他伸出手指,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奈特的唇瓣。
触感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柔软,甚至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润。
布莱尔像是被烫到,却又舍不得移开。他的呼吸不自觉屏住,眼神暗沉下来,着了魔似地盯着那里,喉间干燥。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拇指轻轻按在那片柔软上,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他极慢、极慢地低下头,朝着自己的拇指,或者说,是拇指掩盖下的地方靠近……
就在他的气息几乎要交融过去时,奈特紧闭的眼睫突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布莱尔浑身巨震,像是从一场迷梦中骤然惊醒。他猛地瞪大眼睛,瞬间缩回所有动作,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撤开身体,一把将奈特扶正靠向另一边(尽管动作有些粗鲁),自己则像躲避洪水猛兽般迅速转向车厢外侧,背对着奈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混杂着惊慌、羞耻和莫名悸动的热流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死死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景色,试图用冰冷的空气冷却脸上的热度,可紊乱的心跳和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片段,却让那抹红久久无法消退。
时间回到现在:
奈特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睡觉时流下的湿痕,偷偷用余光瞄向布莱尔挺直却显得格外僵硬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啊?一点印象都没了。”
“不知道。”布莱尔的回答依旧又冷又硬,头也没回。
“哦……”奈特碰了个钉子,困惑地眨眨眼,盯着布莱尔的后脑勺开始冥思苦想。我今天没得罪他吧?这又是闹哪门子别扭?
“娃娃们啊,马上进东区了,那边路更烂,你们可抓稳点哈!”拜特洪亮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打破了车厢里微妙的凝滞。
“知道啦~”奈特赶紧扬声应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布莱尔依旧沉默,只是将脸更偏向窗外。
车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杂乱的自建房取代,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灰尘在车轮后扬起老高。越往里走,景象越是破败:歪斜的瓦房,拥挤不堪的狭窄巷道,满地来不及清理的垃圾散发出复杂难闻的气味,让布莱尔下意识地又捂紧了鼻子。街边行人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与市中心的光鲜格格不入。抬头望去,纵横交错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割裂了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样,是不是和我们住的地方……挺不一样的?”奈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平静,他观察着布莱尔紧紧皱起的眉头。
布莱尔没有回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是沉默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蓝灰色的眼眸里映出这片与他日常隔绝的天地。
小货车最终“嘎吱”一声,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超市门口。招牌上的漆字已经斑驳脱落。
拜特利索地跳下车,对奈特喊道:“娃子,到了!快下吧,回去前给我电话啊!喏,卢恩那小子已经等着了!”他朝超市门口一个正在张望的金发少年努了努嘴,便转身匆匆进了超市忙活去了。
门口的卢恩也立刻注意到了货车,眼睛一亮,朝拜特的方向挥了挥手,随即视线就黏在了车厢后头。
“我在这儿呢!”奈特动作敏捷地跳下车,不忘拎上他那袋宝贝瓶子,朝卢恩笑着挥手。
“哥!”卢恩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小跑着迎上来。可当他看到紧跟着从车厢里探出身、衣着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布莱尔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脚步也慢了下来。
布莱尔并未立刻下车。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站在车厢边缘,看着已经站在地上的奈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点矜贵命令的口吻说:“奈特,扶我下去。” 这地面看起来布满尘土和小石子,他的白色运动鞋鞋底在半空迟疑着。
“哈?”奈特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你没手没脚啊?自己跳下来!”
布莱尔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瞥了奈特一眼。
“……真是大少爷!”奈特被他看得一噎,气势莫名矮了半截,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没好气地说,“喏,扶着下来总行了吧?”
“哼。”布莱尔这才轻哼一声,搭着奈特的手腕,动作略显小心地跳下车,嘴里还不忘嘀咕,“要不是某人睡得跟猪一样,一个劲儿往人怀里钻,害我一路上胳膊发麻没合眼……”
“……”卢恩站在原地,看着布莱尔那一身明显价格不菲、裁剪合体的运动服,又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旧T恤和短了一截的运动裤,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摆。
“你是谁?”布莱尔站稳后,双手叉腰,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卢恩,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卢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平直地迎上布莱尔,那双总是透着温和或怯意的浅褐色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了戒备与抵触。他没有理会布莱尔的问话,而是肩膀一沉,径直从布莱尔身边擦过,甚至故意用了一点力气撞开他的手臂,直直走向奈特。
“哥……”卢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手拉住奈特空着的那只手,迅速站到了奈特身侧稍后的位置,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语气小心又委屈,“他……他是谁?为什么要带他过来……” 然而,在奈特视线盲区里,他投向布莱尔的目光却锐利如针,充满了清晰的敌意和占有欲。
“哈?你谁啊?他是我的……”布莱尔被卢恩那副“柔弱”姿态和明目张胆的无视彻底激起了火气,一把将奈特拉到自己身边,手臂占有性地环住奈特的肩膀,皱着眉上下扫视卢恩,目光挑剔。
卢恩的穿着确实朴素得近乎寒酸。过短的裤子露出清瘦的脚踝,脚下的帆布鞋虽然刷洗得干净,但侧面的布料已经磨损起毛,昭示着穿了很久。
“喂!你干什么!”奈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随即恼火地抬脚踹向布莱尔的小腿,“别总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他是我弟弟,关系很好的那种!你别吓唬他!” 奈特说完,转向卢恩,语气缓和下来。
而此刻的卢恩,面对奈特时,脸上那些尖锐的敌意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副带着点委屈和胆怯的模样,微微抬眼,小声说:“哥……他为什么对你这样……”
“他就一神经病,别理他。”奈特斜睨了一眼正吃痛地弯腰揉着小腿的布莱尔。
“喂,你……”布莱尔疼得吸冷气,握紧拳头刚要发作,拜特正好搬着东西从超市出来,见状关切地问:“娃子,脚崴了?”
“……没事。”布莱尔硬生生把火气憋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没事就好!你们快去卢恩家吧,我这儿要开始忙喽!”拜特招呼着,超市里又出来几个帮工,开始卸货。
“哥,我们走吧。”卢恩很自然地接过奈特手中的塑料袋,同时,另一只手也极其自然地、顺势牵起了奈特刚刚空出来的手,语气恢复了轻快,“奶奶看见你又攒了这么多瓶子,肯定特别高兴。上次卖的钱,奶奶念叨了好久呢。”
“能帮上忙就好,反正我平时喝饮料也多,顺手攒着而已。”奈特笑了笑,任由他牵着。
卢恩牵紧奈特的手,转身就带着他往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巷子里走,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人。
“……哈?”布莱尔看着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股无名的、酸涩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心口发闷。
“走路就好好走路,拉什么手。”他跟在后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面两人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满是刻意的嘲弄和嫌弃,“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说了,两个男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也不嫌别扭。”
走在前面的卢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强忍着没有回头,只是牵着奈特的手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掌心。
奈特听到布莱尔的话,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轻轻但坚定地把手从卢恩手里抽了出来。“卢恩,布莱尔说得对,你都这么大了,以后别总习惯性拉手了,容易让人说闲话。”
“……嗯。”卢恩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嘴唇抿得发白。提着塑料袋的那只手,因为过于用力,指关节绷得泛白,青筋毕露。奈特走在他身侧,并未察觉。
“噗。”身后传来布莱尔一声清晰又短促的嗤笑,带着得逞般的轻快。
“你笑什么?”奈特回头瞪他。
“没什么~”布莱尔拖长了调子,几步追上来,手臂又极其自然地搭上奈特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前面卢恩挺直却僵硬的背影,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音抱怨道:“这里真是又脏又乱,空气也不好。奈特,我们把东西送了就赶紧回去吧?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卢恩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拳的指节捏得咯咯轻响。
“啧!烦死了!都说了不让你来,你偏要来!”奈特不耐烦地抖开布莱尔的胳膊,加快脚步朝前走去,嘴里碎碎念,“来了就别给我挑三拣四的!”
“哎……”布莱尔双手插回裤兜,慢悠悠地跟上,目光却始终锁在前面两个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