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能不能继续喜欢我

等王久酷处理完小二，不放心地转回雅间门口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不仅他心心念念（？）的阿楠不知所踪，连桌上那盘他特意留着、准备等阿楠酒醒一点再和她“公平决斗”的冰糖肘子，也连盘子一起，消失了。

王久酷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和同样空荡荡的雅间，懵了。

“人……呢？肘子……呢？”

至于肘子去了哪里……

冰尘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或者……酒还没醒。

他奉首辅大人之命，在醉仙阁外等候。然后，他就看见他家那位永远衣冠楚楚、神情淡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首辅大人，怀里抱着一个人，步履沉稳地从灯火辉煌的酒楼里走了出来。

怀里抱着的，赫然是那位刚刚回京、传闻中与大人“颇有旧怨”的荣乐长公主。公主殿下似乎睡着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脑袋毫无防备地靠在大人的肩窝。

这画面已经足够冲击冰尘二十年塑造的世界观了。

然而，更冲击的还在后面。

周诣涛抱着人，走到马车边，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雅间里那盘冰糖肘子，打包。”

冰尘：“……？”

他看向他家大人，才确定自己没听错。是“打包”，不是“处理掉”，也不是“赏给乞丐”。

“是……是，大人。”冰尘凭借强大的职业素养，木然地转身，上楼，找到那个雅间，在店小二震惊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端走了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油光锃亮的肘子。

然后，他捧着一盘肘子，驾着载着首辅和公主的马车，驶向……荣乐公主府。

一路上，冰尘的脑子都是木的。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月儿带着人迎出来，看到周诣涛抱着许知楠下车，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愕，才让冰尘找回一丝现实感——哦，不是做梦。

“有劳周大人送殿下回府。”月儿反应极快，立刻上前行礼，又吩咐下人去准备醒酒汤和热水，并派人去给可能还在醉仙阁打转的王久酷报信。

周诣涛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抱着人径直走向内院。他的步伐很稳，手臂始终维持着让怀中人舒适的姿势，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卧室内，烛光柔和。

周诣涛将怀中人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放在铺着软缎的床上。动作之轻柔，与平日那个杀伐决断、冷面无私的首辅判若两人。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着床边的绣墩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沉睡的人脸上。

那双总是寒冰覆盖的眼眸，此刻冰层消融，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愫的暗流。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和深藏其中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珍视。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触上许知楠泛着酒晕的脸颊。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又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不适，微微蹙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诣涛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见她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犹豫片刻，他俯身，将耳朵靠近她的唇边。

“肘子……我的大肘子……嘿嘿……”

“王久酷……不许抢……我的……”

“帅哥……请你吃肘子……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嘿嘿……”

断断续续的呓语，带着浓浓的酒意和孩子气的霸道，传入耳中。

周诣涛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无奈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沉郁，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鲜活气。

“真是……”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语气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个护食的……小色鬼。”

他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然后，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压抑在胸腔里的、沉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极轻、极快地，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她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

“阿楠……”

“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你能不能……原谅我？”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句埋藏心底太久、几乎要腐烂的话：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继续喜欢我？”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泪缓缓堆积。